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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可安 “近乡情更 ...
第三十五章·可安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宋之问《渡汉江》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墨远深背着吴怜生从暗渠里游出来时,天边已经泛了白。
晨雾从水面上漫过来,将孤峰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灰白里。
他爬上岸,将吴怜生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少年浑身湿透,青灰短衫贴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水珠从发丝滑落在微敞开露出的薄肌上,很是情.色。他闭着眼,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可手里还攥着那枚玉扣。
墨远深蹲在石头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将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吴怜生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聚拢在师尊脸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师尊……证据……”
“送出去了。”墨远深的声音很平。
吴怜生松了口气,闭上眼,将脸埋在裹着他的外袍里。外袍上有一股极淡的墨香,混着水汽,湿漉漉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不动了。
墨远深蹲在石头旁,看着他。少年蜷在那里,瘦得像一把骨头,裹在他的外袍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将吴怜生重新背起来,往风月城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吴怜生趴在他背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后颈上。那后颈是热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墨香。他贴着那片温热,闭上眼。他想起师尊昨夜在洞口说的话。想起师尊说“你娘没有错。你也没有”。他攥着玉扣,将脸贴得更紧了些。
他不知道师尊说那些话时在想什么。他也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师尊还背着他。
这就够了。
走了大半日,到了风月城。
沈长歌已经走了。花厅的桌上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
证据已送往宁渊谷和厌离坞,两派掌门看过之后,皆愿联手。五派齐聚在两个月后,地点雁门。我已先行一步,去各派联络。你留在风月城养伤,等我消息。
墨远深将信折好,收进怀中。然后他将吴怜生安置在客院里,请了城中的郎中来。郎中姓许,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背着药箱,在榻前诊了半晌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收了手,站起身来。
“这位小公子是饿的,冻的,加上地牢里湿气重,落了病根。”许郎中摇了摇头,“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肝郁脾弱。得好好调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方能复原。若再折腾,怕是落下终身病根。”
墨远深站在榻边,听着。许郎中开了方子,递给墨远深,又嘱咐了几句,便走了。墨远深将方子收好,走到榻边,坐下来。吴怜生躺在榻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得厉害。他瘦得脱了形,那件青灰短衫换成了干净的里衣,可里衣挂在身上,也空荡荡的。他躺在那里,呼吸又浅又轻,像一只受了伤的、蜷在角落里的小兽。
墨远深坐在榻边,看着他。
他想起吴怜生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
想起少年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样子。
想起少年端着粥进来时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对吴怜生做的那些事。
握他的手,替他拢发,给他玉扣。
那些温柔是假的。
是吗?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少年的脸,心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像是有人用指尖按了一下,不重,却让他喘不上气。
他伸手,将少年额前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然后他收回手,攥着那枚玉扣,攥得很紧。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
他对吴怜生好,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五派齐聚那日,他会亲手杀了这个人。温雨泽用吴怜生做棋子,用迟安做刀,用师尊的命做局。他要让吴怜生也尝尝被欺骗的滋味。他要让他知道,被人骗是什么感觉。他要让他知道,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都是假的。
可他攥着玉扣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玉扣。
玉扣光滑如初,裂纹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玉扣系回腰间,站起身来,往屋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榻上的吴怜生。
“我去煎药。”
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吴怜生躺在榻上,睁开眼,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方才没有睡着。师尊伸手替他拢发时,他感觉到了。那只手很凉,指腹擦过他的太阳穴,带着一股极淡的墨香。他攥着被角,将脸偏过去,面朝着墙壁。他想起师尊昨夜在洞口说的话。想起师尊说“你娘没有错。你也没有”。他攥着被角,将脸埋在枕头里。
枕上有皂角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师尊在演戏。从师尊说“我答应你”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是假的。可他不怪师尊。他只知道,师尊背着他从暗渠里游出来。师尊替他拢发。师尊去给他煎药。那些东西是真的。哪怕底下藏着别的什么,可那些东西本身是真的。
他攥着被角,将脸埋在枕头里。
他等着。
等着师尊端着药碗回来。
墨远深在灶房里煎药。
他将药罐搁在灶上,蹲在灶膛前生火。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点着,他将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他蹲在灶前,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药汁在罐中咕嘟咕嘟地翻着,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灶房。他扇着扇着,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方才替吴怜生拢过发。指腹上还残留着少年额前的温度。那温度很淡,像春天里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暖。他攥紧了蒲扇,指节泛白。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药煎好了。他将药汁滤出来,盛在白瓷碗里,端着往客院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很安静,只有吴怜生浅浅的呼吸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吴怜生躺在榻上,面朝着墙壁。听见脚步声,他翻过身来。他看见师尊端着药碗走进来,在榻边坐下。师尊的面容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觉得师尊今日和往日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师尊。”他唤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墨远深将药碗递过去。吴怜生伸手接,手指碰到师尊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端着碗,低头喝药。药很苦,苦得他眉头微蹙。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将空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师尊,”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弟子有一件事,想问你。”
墨远深看着他。
“师尊昨夜在洞里说的话,”吴怜生的声音越来越低,“是真的吗?”
墨远深坐在榻边,看着他。少年躺在那里,仰着脸,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碎影。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哪句话?”
“师尊说,‘你娘没有错。你也没有。’”吴怜生的声音哑哑的,“是真的吗?”
墨远深看着他。他想起迟安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那个灰衣人说的话。想起师尊的死。他攥着袖中的手,指节泛白。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他对上吴怜生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窗格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真的。”
吴怜生躺在榻上,看着他。他看了师尊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他闭上眼,将脸偏过去,面朝着墙壁。他攥着被角,将脸埋在枕头里。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躺在那里,攥着被角,等着师尊将空碗收走。
墨远深坐在榻边,看着他。少年面朝着墙壁,肩膀微微绷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将空碗收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好好歇着。”他说,“我去给你煮粥。”
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吴怜生躺在榻上,睁开眼,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攥着被角,将脸埋在枕头里。他想起师尊方才说话时的声音。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他说“真的”。
吴怜生将脸埋在枕头里,攥着被角,很久很久。然后他闭上眼。
他等着。
墨远深站在灶房里,将米下进锅里,用勺子慢慢搅着。米粒在沸水里翻涌,渐渐变得软糯。他搅着搅着,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锅里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在灶火的光里泛着微微的亮。他想起从前那些清晨,吴怜生端来的每一碗粥,都是这个味道。他攥着勺子的手指节泛白。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五派齐聚那日,他会亲手杀了这个人。可他将勺子放回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去,靠着灶台,慢慢滑坐下去。他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他站起身来,将锅盖揭开,继续搅粥。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着往客院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很安静,只有吴怜生浅浅的呼吸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第三十五章·可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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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