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布局 千里之外 ...
-
第三十五章·布局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史记·高祖本纪》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陈澹然《寤言二迁都建藩议》
墨远深回到风月城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浑身湿透，里衣贴在身上，外袍裹得歪歪斜斜。头发散着，发梢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
他走进花厅，将怀中的信和册子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水从他衣摆上滴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汪。
沈长歌坐在桌前，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他伸手将那封信和那本册子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和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东西，足够杀温雨泽了。”他睁开眼，看着墨远深，“可要杀他，需要五派齐聚。下一次五派齐聚在两个月后。地点在雁门。温雨泽和吴逢会在那日动手。我们必须在那日之前，把证据送到各派掌门手中。”
墨远深站在桌前，看着他。“我去送。”
沈长歌摇了摇头。“你不能去。温雨泽知道你。你去了，便是送死。”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取下那幅地形图，在桌上展开。他的手指从风月城出发，沿着江岸一路向北，经过宁渊谷，经过厌离坞，最后停在雁门的位置上。
“我去。”他的声音很平，“我是风月城城主，温雨泽不会想到我会亲自去送这些东西。我以拜访之名，先去宁渊谷，再去厌离坞。两派拿到证据后，会同我们一起，在五派齐聚那日发难。”
墨远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吴怜生还在琉瑛阁的地牢里。他答应过，明日夜里去接他。
“吴怜生还在琉瑛阁。”他的声音很平。
沈长歌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可你不能去。你一去，温雨泽便会知道证据已经送出去了。他会提前动手。”
墨远深站在桌前，攥着那枚玉扣。玉扣在他掌心硌着，硌得他心安。他低下头，看着那枚玉扣。玉扣上的裂纹已经合拢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撑不过两日。”
沈长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将地形图收起来，放在一旁。
“你师尊的手札里，记着琉瑛阁地牢的布防。”他说，“地牢外有三十个弟子轮值。你一个人杀不进去。”
墨远深抬起头来，看着他。
“可如果地牢的暗渠不止一条呢？”沈长歌的声音低了下去，“琉瑛阁地牢有三条暗渠。你走的那条是最窄的。还有一条，在东面水潭的北侧，更宽，更深，直通地牢北墙。那条暗渠的出口，在地牢北墙的石壁后面。你从那里进去，可以绕过铁栅，直接到石室里面。”
墨远深攥着玉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条暗渠的入口有禁制。”沈长歌看着他，“温雨泽用灵力封了那条渠口。可那禁制是以他本人的灵力为引。你师尊的手札里记着破禁的法子。你若是能破开那道禁制，便能从北墙进去，将他带出来。”
他停了一下。
“可你要想清楚。你若去，便是打草惊蛇。温雨泽会提前动手。”
墨远深站在桌前，看着那幅被卷起的地形图。他想起吴怜生靠在石壁上的样子。想起少年瘦得只剩轮廓的脸。想起少年攥着玉扣的手。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他站在桌前，攥着玉扣，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我去。”
沈长歌看着他，没有劝。他只是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风月城的信物。你拿着。若事败，便去宁渊谷找柳逐风。他会收留你。”
墨远深将那枚令牌收进袖中。他转过身去，往花厅外走。走到门口时，沈长歌叫住了他。
“墨远深。”
他停步。
“你师尊的手札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你翻的时候，没有翻到。”沈长歌的声音很平，“那行字写着：‘远深，若你看到这里，师尊已经不在了。莫怨生，莫怨人，莫怨己。好好活着。’”
墨远深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出去。夜色从江面上漫过来，将整座风月城笼在一片灰蓝里。他走在石径上，白衣猎猎，腰间那枚“清”字玉佩轻轻晃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玉扣。玉扣上的裂纹已经彻底消失了，玉面光滑如初。他攥着玉扣，攥得很紧。然后他抬起头来，往琉瑛阁的方向走。
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到了孤峰东面的水潭。他没有立刻下水，而是蹲在潭边，将沈长歌给他的令牌和那枚“清”字玉佩解下来，用布裹好，塞进岸边的石缝里。然后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将玉扣咬在齿间，无声地滑入水中。水冰冷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潭底。东面水潭的北侧，果然有一条更宽的暗渠。渠口被一道无形的壁障封着，壁障上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游到渠口前，将掌心贴上壁障。灵力渗入，壁障微微一颤。他想起师尊手札里记的那道破禁的法子。他将灵力凝于指尖，在壁障上画了一道极复杂的符纹。符纹一成，壁障便裂开了一道缝。他侧身而入，暗渠里黑黢黢的，比昨夜那条宽得多，也深得多。他往里游，游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前方的石壁。石壁上有一个洞，洞的那一边透出微光。
他趴在洞口，往里看。
石室里，吴怜生靠在石壁上，怀里抱着流烟剑，闭着眼。他比昨日更瘦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颧骨高高凸起。可他手里还攥着玉扣。那枚玉扣在他掌心，泛着淡淡的光。他靠在石壁上，呼吸又浅又轻，像一只受了伤的、蜷在角落里的小兽。墨远深趴在洞口，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洞口的石壁上轻轻叩了三下。
吴怜生睁开眼。他低下头，看见石壁左下角的那个洞。洞里有光。他趴下身，将脸贴近洞口。他看见了师尊的脸。隔着石壁，隔着黑暗，隔着水。师尊趴在那一边，看着他。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
“师尊。”
墨远深趴在洞口，看着他。他看见吴怜生的眼眶红了，看见那睫毛湿漉漉的，看见少年攥着流烟剑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退后。”
吴怜生退后一步。墨远深将掌心贴上石壁，灵力涌入。石壁微微一颤，裂开了一道缝。他用力一推，石片脱落下来，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他从洞里钻进去，落在石室里。他站起身来，走到吴怜生面前。少年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怀里抱着流烟剑，眼眶红着，可没有哭。他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厉害，那件青灰短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将少年额前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走吧。”
吴怜生点了点头。他将流烟剑递给师尊，墨远深接过来，负在背上。然后他弯腰，将吴怜生背在身上。少年太轻了，轻得像一把骨头。他背着吴怜生，从洞里钻回暗渠，在冰冷的水中潜行。吴怜生趴在他背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后颈上。水很冷，可师尊的后颈是热的。他贴着那片温热，闭上眼。暗渠很长，很黑，可他不怕。他攥着那枚玉扣，将脸贴在师尊的后颈上，听着师尊的心跳。那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哑哑的。
“师尊。”
墨远深在水中游着，没有回头。
“嗯。”
“弟子以为你不会来。”
墨远深游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被水声搅得有些碎。
“你娘没有错。你也没有。”
呵，真的吗……墨远深想。
吴怜生趴在他背上，攥着玉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将脸贴在师尊的后颈上，闭上眼。暗渠里的水很冷，可他的心口是热的。
——第三十四章·布局 终——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