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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渠 到乡翻似烂 ...

  •   第三十三章·暗渠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刘禹锡《浪淘沙九首·其八》
      墨远深是在深夜到的琉瑛阁。
      孤峰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琉璃瓦的光熄了大半,只有最高处的观星台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在风里摇摇欲坠。墨远深站在东面的水潭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潭水极深,黑沉沉的,看不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冷丝丝地往骨缝里钻。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将“清”字玉佩咬在齿间,然后无声地滑入水中。
      水冰冷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潭底。潭底有一道极窄的暗渠,被水草和淤泥掩着,若不是沈长歌指了位置,他根本找不到。暗渠入口只容一人侧身而入,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水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往里游,肩膀擦着石壁,火辣辣地疼。暗渠极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在山腹中穿行。他游了很久,肺里的气快用尽了,才看见前方透出一点极微弱的白光。他朝那点光游过去,游到尽头时,石壁挡住了去路。石壁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光从那洞里透过来。
      他趴在洞口,往里看。
      洞的那一边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三面是粗粝的石壁,一面是铁栅。石室里只有一张极窄的石床,床上铺着一层干草。吴怜生靠在石壁上,怀里抱着流烟剑,闭着眼。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尖得厉害。那件青灰短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竹架上。可他的手还攥着流烟剑。剑柄上那枚玉扣在他掌心硌着,硌得他心安。他靠在石壁上,呼吸又浅又轻,像一只受了伤的、蜷在角落里的小兽。
      墨远深趴在洞口,攥着石壁的手指节泛白。
      他想起吴怜生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想起少年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少年端着粥进来时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少年站在崖边说“弟子陪你去”时的声音。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握他的手,替他拢发,给他玉扣。那些温柔都是假的。可此刻他看着石室里那个瘦得只剩轮廓的少年,心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像是有人用指尖按了一下,不重,却让他喘不上气。
      他趴在洞口,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洞口的石壁上轻轻叩了三下。
      石室里,吴怜生睁开了眼。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低下头,看见石壁左下角那个洞。洞里有光。那光很弱,可它在那里。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洞的那一边传来极轻的声音。
      “怜生。”
      吴怜生的手猛地攥紧了流烟剑。他趴下身,将脸贴近那个洞。洞里黑黢黢的,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那个人。那个人在洞的那一边,和他隔着一道石壁,隔着水,隔着黑暗。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
      “师尊。”
      洞的那一边,墨远深听见了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它落在耳朵里,重得像一座山。他攥着石壁的手指节泛白。他趴在洞口,将嘴贴近那个洞,声音压得极低。
      “证据在你身上?”
      吴怜生点了点头,又想起师尊看不见,便开口,声音哑哑的:“在。心口。”
      墨远深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趴在洞口,将手伸进那个洞里。洞很小,只能容一只手通过。他的手指在石室里摸索着,摸到了吴怜生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指节硌人。
      他攥住那只手,攥得很紧。
      吴怜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然后慢慢收拢,回握住他。
      两只手隔着石壁,在黑暗里攥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石壁上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那声音此刻听来,像是心跳。
      过了很久,墨远深松开手,将手从洞里抽回来。他趴在洞口,声音压得极低。
      “明日夜里,我从暗渠进来。你从里面把洞口凿开。我带证据走。你再撑一日。”
      吴怜生靠在石壁上,攥着流烟剑,点了点头。他想起师尊看不见,便开口,声音哑哑的:“好。”
      墨远深趴在洞口,没有走。他听着石室里吴怜生的呼吸声。那呼吸又浅又轻,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怜生。”
      “弟子在。”
      “你娘,”他的声音顿了顿,“没有错。”
      吴怜生靠在石壁上,攥着流烟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石壁上,将脸贴在剑身上。剑身冰凉,可他的心口是热的。他听见洞的那一边传来水声。师尊走了。暗渠里的水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他靠在石壁上,攥着玉扣,闭上眼。他想起师尊方才说的话。想起师尊说“你娘没有错”。他攥着玉扣,将脸贴在剑身上。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可他没有哭。他只是靠在石壁上,攥着流烟剑,等着明日夜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墨远深是故意的。
      他救吴怜生,不是因为相信他,而是因为他需要吴怜生活着——证据在他身上,而且他是温雨泽的棋子,他要留着他,在五派齐聚的时候用……
      他要他也尝一尝被欺骗的滋味。
      今夜注定有一人无眠。
      第二日,吴怜生照常吃了哑仆送来的粥。他将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刮干净了。然后他坐在石床上,将流烟剑拿起来,将剑尖插入昨夜那道裂缝,一下一下地凿。
      石壁很硬,每凿一下,剑身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他凿了很久,虎口震得发麻,指缝里渗出血来,将剑柄染红了。
      可他不停。
      他凿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黄昏时,那块石片终于松动了。他用力一撬,石片脱落下来,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外是暗渠,暗渠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他趴在洞口,往里看。暗渠里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石床上,将流烟剑抱在怀里,等着。
      入夜后,暗渠里传来了水声。
      那水声极轻,像是有人在水中潜行。吴怜生趴在洞口,往里看。黑暗中,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那只手很凉,很瘦,指节分明。他认得那只手。他伸出手,攥住那只手。那只手回握住他,攥得很紧。然后洞的那一边传来师尊的声音,压得极低。
      “证据。”
      吴怜生将怀中的信和册子取出来,从洞里递过去。那只手接住了,收回去。暗渠里传来极轻的翻动声,然后师尊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走了。你再撑一日。明日夜里,我来接你。”
      吴怜生趴在洞口,攥着流烟剑。他听见暗渠里的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他退回石床上,靠在石壁上,闭上眼。他攥着玉扣,将脸贴在剑身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他想起师尊方才的声音。想起师尊说“你娘没有错”。他攥着玉扣,将脸贴在剑身上。剑身冰凉,可他的心口是热的。他等着。
      而暗渠里,墨远深攥着那封信和那本册子,在水中潜行。水冰冷刺骨,可他攥着那些东西的手是热的。他游出暗渠,浮出潭面时,天已经快亮了。他爬上岸,将外袍裹在身上,低头看着手中的证据。那封信上写着“弑师之事,已按计划处置。尸骨沉于西府溟海。”那本册子上写着“温雨泽,雁门弃徒,二十年前入阁,师从琉瑛阁第七代阁主,后阁主暴毙,温雨泽继位。”他攥着那些东西,指节泛白。他抬起头来,看着远处风月城的方向。晨光从江面上漫过来,将整座孤峰笼在一片灰白里。他转过身去,往风月城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玉扣。玉扣上的裂纹不知何时合拢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痕,像是没有裂过。他攥着玉扣,攥得很紧。然后他抬起头来,继续往前走。
      ——第三十三章·暗渠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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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