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石室 可归，可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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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石室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琉瑛阁的地牢在孤峰最深处，藏在山腹之中，终年不见天日。
石室不大，三面是粗粝的石壁，一面是铁栅。铁栅上的铁条有手臂粗，锈迹斑斑，可锈底下是百炼精铁，寻常刀剑砍不断。石室里只有一张极窄的石床，床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旧毯。角落里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半满，浮着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着铁锈和苔藓的腥。石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石面上砸出极轻的声响。
吴怜生靠在石壁上，怀里抱着流烟剑。
他被关在这里五天了。
五天里，每日只有一个哑仆来送饭，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搁在铁栅外。
粥是冷的，咸菜是馊的，可他每顿都吃完了。
他需要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可他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证据还在他心口。那些东西，他得送出去。
他低下头，将怀中的证据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那封信，那本册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贴着心口放着，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看着那行字——“弑师之事，已按计划处置。尸骨沉于西府溟海。”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证据重新折好，塞回衣内。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流烟剑横在膝上，剑柄上那枚玉扣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他攥着玉扣，想起师尊。想起师尊坐在桌前看剑谱的样子。想起师尊替他拢发时那一下轻柔的触感。想起师尊说“去吧”时的声音。他攥着玉扣，将脸贴在剑身上。剑身冰凉，可他的心口是热的。
第五日，石室的门开了。
铁栅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缓慢。吴怜生睁开眼，看见温雨泽站在铁栅外。他穿着一件月白的锦袍，头发束得整齐，面容清隽，眼角有浅浅的笑纹。他站在铁栅外，看着吴怜生，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流烟剑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手，示意哑仆打开铁栅。铁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移开。温雨泽走进石室，在石床对面的石墩上坐下。他坐得很随意，像是坐在自家的花厅里。
“你师尊不会来救你。”他开口，声音温润而和善，“他若来，便回不去了。”
吴怜生靠在石壁上，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流烟剑往怀里拢了拢。剑柄上的玉扣在他掌心硌着，硌得他心安。
温雨泽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你以为你拿着这些东西，就能扳倒老夫？”
吴怜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师尊查到的那些东西，老夫早就知道。”温雨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他查到老夫是雁门弃徒，查到老夫弑师夺位，查到老夫和吴逢的密谋。他查到的时候，老夫便知道了。所以老夫让他死。他若不死，死的就是你。”
吴怜生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
“可他没有想到一件事。”温雨泽看着他，目光温润而和善，“他以为他死了，你便能活。可他不知道，老夫留着你，就是为了等他来。”
吴怜生靠在石壁上，看着他。少年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石壁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师尊不会来。”
温雨泽看着他。
“师尊知道弟子的命不值钱。”吴怜生的声音很平，“他不会为了弟子冒险。”
温雨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你和你娘一样，”他说，“都是傻子。”
吴怜生靠在石壁上，看着他。他忽然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
“我娘不傻。”他说，声音低低的，“她只是信错了人。”
温雨泽的笑淡了。他坐在石墩上，看着吴怜生，看了很久。石室里很安静，只有石壁上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清脆而冷。温雨泽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往铁栅外走。走到铁栅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师尊会来的。”他说，“他若不来，老夫便把你的尸首送去风月城。”
他走了出去。铁栅重新合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石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吴怜生靠在石壁上，攥着流烟剑，闭上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你若被抓住，我不会来救你”。他当时说“弟子知道”。可他此刻靠在石壁上，攥着玉扣，忽然觉得，师尊或许会来。可他不能让他来。他得想办法把证据送出去。可他被关在这里，四面是石壁，铁栅外有哑仆守着，他出不去。
他睁开眼，看着石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石壁渗水。渗水意味着石壁后面有水。有水意味着石壁后面是空的。他坐起身来，将流烟剑搁在膝上，伸手在石壁上摸索。石壁很凉，很湿，上面长满了青苔。他摸到石壁左下角时，手指停住了。那里的石面不平，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用指尖顺着裂纹摸了一遍，那道裂纹从石壁左下角一直延伸到石床下面。他将石床推开，露出底下的石面。石面上果然有一道裂缝，比石壁上的那道宽些，能容一根手指探入。他将手指探进去，触到一片冰凉的水。水在流动。水流的方向是往东。往东是外门弟子的排屋。排屋外面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水。
他坐在石床前，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将流烟剑拿起来，将剑尖插入裂缝，轻轻一撬。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脱落下来。石片后面是一个拳头大的洞，洞里涌出一股冰冷的水。水从洞里流出来，淌在石面上，漫过他的脚背。他蹲在洞前，将流烟剑收回鞘中，然后趴下身，将脸贴近那个洞。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风。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海腥的气息。他趴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坐起身来，靠在石壁上，攥着流烟剑。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你带着它，我便知道你在哪里”。他攥着玉扣，闭上眼。
师尊会知道他在这里。
他等着。
而千里之外，风月城的花厅里，墨远深站在窗前，已经站了一整夜。他手里攥着那枚玉扣，指节泛白。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扯着。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玉扣。玉扣上忽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那裂纹从玉扣边缘向内延伸，像一条极细的线。他攥着玉扣，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流烟剑。想起师尊系在他剑柄上的那枚“清”字玉佩。他忽然转过身去，走到桌前，将地形图重新展开。他的目光落在琉瑛阁的位置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我要去琉瑛阁。”
沈长歌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看了墨远深很久，然后开口。
“你去琉瑛阁，温雨泽便知道你来了。他会拿吴怜生要挟你。”
墨远深站在桌前，看着地图上琉瑛阁的位置。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
沈长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走到桌前，看着那幅地图。他的目光落在琉瑛阁旁边的一处水域上，手指轻轻一点。
“琉瑛阁三面环水。地牢在山腹最深处，有一道暗渠通向东面的水潭。你若从水潭潜入，或许能避开守卫。”
墨远深抬起头来，看着他。
沈长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父亲当年在琉瑛阁待过，知道些门道。你若要救人，便走水路。”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地图，将玉扣系回腰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长歌叫住了他。
“墨远深。”
他停步。
“你师尊的死，温雨泽是主谋。可你别忘了，吴怜生是迟安的儿子。”沈长歌的声音很平，“你救他，是情分。不救，是本分。”
墨远深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我知道。”
他走了出去。夜色从江面上漫过来，将整座风月城笼在一片灰蓝里。他走在石径上，白衣猎猎，流烟剑不在背上，腰间只剩那枚“清”字玉佩。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玉扣。玉扣上的裂纹又长了些，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极细的疤。他攥着玉扣，攥得很紧。然后他抬起头来，继续往前走。
——第三十二章·石室终——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石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