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书房 要留清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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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书房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后汉书·班超传》
琉瑛阁的秋日，比别处来得更早些。
孤峰三面环水，水面上的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将阁前的银杏吹得金黄。落叶铺满了山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吴怜生穿着琉瑛阁新入弟子统一发的青灰短衫，混在十几个散修之中，沿着山道往上走。他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寻常的求学者。流烟剑被他用布裹了，藏在包袱最底下。那枚玉扣系在衣内，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被分在了外门。外门弟子住在孤峰南面的排屋里，每日卯时起，洒扫庭除，辰时随执事弟子习剑，午后去藏书阁抄书。活儿不重，规矩却极多。他做得中规中矩，不冒尖，也不拖沓，和同屋的几个散修很快熟络起来。没有人注意他。他只是十几个新入弟子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可他在看。
他每日洒扫时经过三重殿阁，将那几处守卫换班的时辰记在心里。他每日去藏书阁抄书时路过温雨泽的书房外廊，将那扇门前的禁制看了又看。那禁制是一道无形的壁障，以灵力为引，寻常弟子走到门前三步便会被弹开。可他发现，每日黄昏时分，禁制会弱上三分。温雨泽每日黄昏都要去观星台待上一炷香，他走之后，书房门前的禁制便由他的亲传弟子重新加固。可那弟子加固的手法有疏漏，每次都会在门框左下角留一道极细的缝。那道缝只容一人侧身而入，且需灵力极纯，方能不触发警报。
吴怜生等了四日。
第四日黄昏，他看见温雨泽从书房出来，沿着廊道往观星台走。他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避开守卫的视线，沿着廊道快步走到书房门前。他站在禁制前，闭上眼，将灵力凝于掌心。那灵力是厌离坞的功法，极纯极净，像一缕山间的风。他将掌心贴上禁制左下角那道极细的缝，灵力渗入，禁制微微一颤，裂开了一道缝。他侧身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案，一把椅，一壁书架，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花。暮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吞的琥珀色。他站在门前，屏住呼吸，目光扫过屋内。案上摊着几封信。他快步走过去，快速翻看。大多是寻常的往来信函。他翻到第三封时，手指停住了。
那封信没有落款，收信人是温雨泽。信上只有一行字：“弑师之事，已按计划处置。尸骨沉于西府溟海。”
他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温雨泽弑师。尸骨沉于西府溟海。他想起师尊的手札。想起那行字——“后入琉瑛阁，弑师夺位。此事除我之外，无人知晓。”他低下头，继续翻。案上还有一本极旧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琉瑛阁内务录”。他翻开，一页一页地查。查到第十七页时，他看见了温雨泽的名字。上面写着：温雨泽，雁门弃徒，二十年前入阁，师从琉瑛阁第七代阁主，后阁主暴毙，温雨泽继位。
他攥着那本册子，站在案前，浑身发冷。这些就是证据。这些就是师尊查到的、被温雨泽灭口的东西。他将那封信和那本册子收进怀中，转身要走。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书房的灯忽然亮了。
一道暖黄的光从头顶漫下来，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他僵在原地，手还攥着怀中的证据。他缓缓转过身去。书房门口，温雨泽站在那里，含笑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月白的锦袍，头发束得整齐，面容清隽，眼角有浅浅的笑纹。他站在门口，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吴怜生，”他开口，声音温润而和善，“老夫等你很久了。”
吴怜生攥着怀中的证据，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背抵在案沿上，退无可退。他看着温雨泽。那人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那笑容温润而和善，像长辈在看晚辈。可吴怜生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一柄刀。一柄他看不见的刀。
“你从第一日进来，老夫便知道了。”温雨泽走进书房，在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你以为你扮得很好。可你忘了，你身上有流烟剑的味道。那剑是玄外天的灵物，灵性极强。你一走进琉瑛阁，老夫便闻到了。”
吴怜生站在案前，攥着证据的手指节泛白。他想起师尊将流烟剑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流烟剑有灵，遇到危险会护主。你带着它，我便知道你在哪里。”他攥紧了怀中的剑柄。流烟剑在他掌心微微发颤，剑身上的青纹一明一灭。
“你想拿这些东西去给墨远深。”温雨泽看着他，笑了笑，“让他来杀老夫。”
吴怜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抵着案沿，手攥着怀中的证据。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书房的窗在身后，离他三步远。窗是关着的，可窗闩没有落下。他可以从窗翻出去。外面是廊道，再往外是悬崖。可悬崖下是水。他会水。他可以从水路走。
“你走不了的。”温雨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依旧温润，“外面有三十个弟子。你一出这扇门，便会被抓住。”
吴怜生看着他，攥着证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忽然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你若被抓住，我不会来救你”。他当时说“弟子知道”。可他此刻站在这里，攥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师尊不来救他，他也得把东西送出去。
他猛地转身，朝窗户冲去。
温雨泽没有动。他只是坐在椅上，含笑看着。吴怜生撞开窗户，翻身而出。窗外的廊道上空荡荡的，没有守卫。他心中一怔，可来不及细想，拔腿便跑。他沿着廊道往南跑，南面是外门弟子的排屋，他熟悉那里的路。可跑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头发花白，面容枯瘦。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了。吴怜生认得他。那是西府溟海洞中的那个灰衣人。温雨泽的暗卫。他站在廊道尽头，看着吴怜生，枯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回去吧。”他说，声音沙哑，“你跑不掉的。”
吴怜生攥着流烟剑，站在廊道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温雨泽已经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站在廊道那头，含笑看着他。他前面是灰衣人，后面是温雨泽。他被夹在中间，退无可退。
他攥着流烟剑，剑身在他掌心轻轻一颤。青纹一闪，一道极淡的青光从剑身上漫出来，像一缕烟，在他指间缠绕。他低下头，看着那缕青光。他想起师尊将那柄剑递给他时的样子。想起师尊说“你带着它，我便知道你在哪里”。他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回去。”灰衣人又说了一遍。
吴怜生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他攥着流烟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廊柱上。他低下头，将怀中的证据取出来，塞进衣内最深处，贴着心口。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温雨泽。
“你杀了我吧。”他说，声音很平，“我不会给你的。”
温雨泽站在廊道那头，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看了吴怜生很久，然后开口。
“你以为你死了，墨远深便会罢手？”
吴怜生站在廊柱旁，攥着流烟剑。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雨泽。灯火从书房里漫出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廊道上，又瘦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师尊不会罢手。”他说，“可你不会赢。”
温雨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你和你娘一样。”他说，“倔。”
他转身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合拢。灰衣人还站在廊道尽头，没有动。吴怜生靠在廊柱上，攥着流烟剑，闭了闭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他睁开眼，看着灰衣人。那人站在廊道尽头，枯瘦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解脱的神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沿着廊道往回走。
吴怜生靠在廊柱上，慢慢滑坐下去。他将流烟剑抱在怀里，将脸贴在剑身上。剑身冰凉，可剑柄上那枚玉扣是温热的。他攥着玉扣，闭上眼。他想起师尊。想起师尊坐在桌前看剑谱的样子。想起师尊替他拢发时那一下轻柔的触感。想起师尊说“去吧”时的声音。他攥着玉扣，将脸贴在剑身上，很久很久。
而千里之外，风月城的花厅里，墨远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幅地形图。他手里攥着那枚玉扣，指节泛白。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扯着。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桂花的香气从窗格里飘进来，甜而清苦。他站在窗前，攥着玉扣，看着远方。风从江面上吹来，灌满他的衣袖，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
——第三十一章·书房终——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