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旧木箱 众里寻他千 ...
-
第二十九章·旧木箱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墨远深与吴怜生连夜赶回厌离坞。
从风月城到厌离坞，御剑飞行要一日一夜。墨远深没有御剑，可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吴怜生跟在他身后，背着包袱，努力地跟上。两人穿过三座镇子，越过两条溪流，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第二日黄昏，他们回到了竹屋。
竹屋在暮色里静静立着，和走时一模一样。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竹叶，石桌上那只空碗还在，碗底积了一点雨水。墨远深推开门，屋里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然后快步走到墙角那只旧木箱前。
那只木箱是他从小便见过的。箱盖半开着，里面搁着几卷旧书、几枚闲置的玉佩、一方裂了缝的砚台。他从前翻过很多遍，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此刻他蹲在木箱前，伸手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搁在地上。旧书、玉佩、砚台、几支秃了头的笔。箱子底下垫着一层旧布，布上落着灰。他掀开那层旧布，底下是一块薄木板。木板极薄，颜色和箱底几乎一模一样，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指尖在木板边缘摸了摸，摸到一道极细的缝。他轻轻一撬，木板便起来了。
木板下面是一个极浅的夹层。夹层里搁着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比之前那本厚得多，封皮是深青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伸手将它取出来，手指微微发颤。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很久。他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字记录着师尊最后几年查到的所有事——温雨泽与吴逢的密信往来，迟安被指使去厌离坞的经过，江清洛投海的真相，柳缘聚殉情前查到的线索。每一行字都极简，可每一行字都像一柄刀，剜在他心口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墨色极浓，笔锋凌厉。
“温雨泽，原为雁门弃徒。二十年前被吴逢逐出雁门，怀恨在心。后入琉瑛阁，弑师夺位。此事除我之外，无人知晓。”
墨远深攥着手札，蹲在木箱前，指节泛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温雨泽原是雁门弃徒。二十年前被吴逢逐出雁门。后入琉瑛阁，弑师夺位。这件事除了师尊之外，无人知晓。他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那个灰衣人。想起温雨泽在琉瑛阁山门前说的那句话。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中拼凑，一块一块的碎片，正在聚拢成一幅完整的画。那幅画里，有温雨泽的野心，有吴逢的算计，有迟安的悔恨，有江清洛的死。还有师尊。师尊查到了这一切。师尊知道了温雨泽的底细。师尊知道了温雨泽和吴逢的密谋。所以师尊死了。
他蹲在木箱前，攥着手札，浑身发冷。
而吴怜生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师尊的背影。那背影蹲在木箱前，又瘦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可那柄剑此刻在微微发颤。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师尊。”
墨远深没有回头。
“弟子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墨远深的手指在手札上微微收紧了。他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吴怜生。少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竹墙，垂着手。暮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低垂着，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站稳。
“什么事？”
吴怜生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害怕，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墙角的、近乎绝望的坦然。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翕动着。
“温雨泽弑师夺位的事，”他的声音低低的，“弟子知道。”
墨远深的瞳孔猛地一缩。
“弟子在雁门时，偷看过温阁主的书房。”吴怜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弟子那时还小，十一二岁。有一次温阁主来西院看娘亲，走的时候把一卷文书落在了院门外。弟子捡起来，偷看了。那卷文书上写着温阁主的旧事。弟子看不懂，可弟子记得那些字。后来弟子长大了，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
“弟子没有告诉娘。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弟子把它放回了原处。可弟子一直记得。”
墨远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少年的脸在暮光里显得苍白而清瘦，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东西。他站在那里，像一截在风里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墨远深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
“你为什么不早说？”
吴怜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
“因为弟子怕。”
“怕什么？”
“怕师尊知道。”吴怜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弟子知道温阁主不是好人。弟子知道他让娘写信，让弟子来厌离坞，是有目的的。可弟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弟子只是怕。怕如果弟子说了，师尊就会知道弟子偷看过他的文书。师尊会认为弟子是温阁主的人。会赶弟子走。”
他抬起头来，看着墨远深。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害怕，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墙角、再也退不了的坦然。
“可弟子不是。弟子从来不是。弟子来厌离坞，是因为娘让弟子来。娘说，替她好好照顾你。弟子不知道温阁主要做什么。弟子只是怕。怕师尊知道弟子知道这些，会赶弟子走。所以弟子什么也不说。”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暮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迟安跪在地上的话。想起吴怜生站在崖边说的那些话。想起那枚“安”字木牌。想起那枚玉扣。他想起吴怜生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像是冻了很久的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来。
他攥着手札，看了吴怜生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吴怜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着，像一潭被搅乱的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拼命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了。”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将手札收进怀中。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吴怜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退到灶房门口，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墨远深独自坐在桌前，将那本手札取出来，重新翻开。他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字记录着师尊最后几年查到的所有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他要把这些东西都记住。他要拿着这些东西，去找沈长歌。他要拿着这些东西，去杀温雨泽。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温雨泽，原为雁门弃徒。后入琉瑛阁，弑师夺位。他攥着手札，指节泛白。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竹叶在窗外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他睁开眼，将手札合上，收进怀中。
而灶房里，吴怜生蹲在灶前，将脸埋在膝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温雨泽是雁门弃徒，知道温雨泽弑师夺位，知道温雨泽让娘写信，知道温雨泽逼死了江长故。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他一旦说了，师尊就会知道他是温雨泽的人。就会赶他走。就会再也不看他一眼。他蹲在灶前，将脸埋在膝间，肩膀抖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去给师尊烧水。
——第二十九章·旧木箱终——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旧木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