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崖上 念天地之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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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崖上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墨远深站在溟海崖上，没有走。
从山洞里出来之后，他就一直站在崖边。天已经黑透了，海面上压着厚厚的云，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崖下是茫茫的海，黑沉沉的，只有浪头撞在礁石上时碎开的白色泡沫隐约可见，像暗夜里偶尔翻出的白骨。海风从崖下灌上来，灌满他素白的衣袖，将他整个人吹得猎猎翻飞。
吴怜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的背影。夜色里，那背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又瘦又直，像一柄插在崖边的剑。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那柄剑微微发颤。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将包袱搁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件外袍。他站起来，走到师尊身旁，将外袍披在他肩上。
墨远深没有动。外袍搭在他肩上，被海风吹得翻卷起来，吴怜生又伸手将它拢好。他的手指无意中擦过师尊的肩头，触到一片冰凉。那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口，他缩回手，退后一步，重新站回三步远的地方。
“师尊，”他的声音被海风搅得有些碎，“夜深了。”
墨远深站在崖边，看着脚下的海。浪还在涌，一波一波的，撞在崖壁上，碎成白色的沫。他想起方才在洞里那个人说的话。江长故查到了所有真相。温雨泽让江长故自己了断，否则就杀墨远深。江长故是为了保他，才自尽的。
他想起师尊死前那段影像。师尊面容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想起师尊说的最后一句话——“远深，好好活着。”他想起师尊死前最后那段日子，面容平静，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种平静，只有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才会有的。他当时不懂。可现在他懂了。师尊知道。师尊什么都知道。师尊知道自己要死，知道温雨泽在逼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可师尊没有告诉他。师尊只是说“不必彻查真相”。师尊只是说“有些事不让你知道，好像不太公平”。师尊只是说“自己死后就没人知道了”。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灌满他的肺腑，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他睁开眼，转过身来。吴怜生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包袱，看着他。夜色里，少年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天边最后一颗星。
“怜生。”他开口。
吴怜生上前一步。“弟子在。”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墨远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雨泽让我来找他。他让我知道师尊是怎么死的。他让我知道师尊是为了保我，才自尽的。他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吴怜生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着，没有回答。
墨远深看了他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因为他知道，我会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恨温雨泽，恨迟安，恨所有人。包括你。”
吴怜生站在他面前，抱着包袱的手指在微微收拢。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拂。
“弟子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海。浪还在涌，一波一波的，像永远不会停。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
“走吧。”他说。
他往崖下走。吴怜生跟在他身后，背着包袱。两人沿着来时的石径往渔村走，晨雾从海面上漫过来，将整座崖壁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白里。走到村口时，那株老榕树在晨风里哗哗作响。老渔夫坐在树下补网，见他们走来，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墨远深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吴怜生脸上，最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两人没有停留，穿过渔村，沿着海堤往回走。走了七日，回到厌离坞。
竹屋里一切如旧。桌上的剑谱还摊着，笔砚搁在原处，窗纸上的破洞还是那个破洞。墨远深推开门，走进去，在桌前坐下。吴怜生跟在他身后，将包袱放下，去灶房烧水。水烧好时，他端了一碗进来，放在师尊手边。墨远深端起碗，抿了一口。水是热的，没有咸腥味，是竹屋里那口井里的水。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怜生。”他开口。
吴怜生站在桌前，看着他。“弟子在。”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吴怜生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墨远深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片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他坐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清”字玉佩，放在掌心。玉佩温润，泛着淡淡的白光。他低头看着那个“清”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你母亲叫江清洛”。想起师尊说“她十九岁那年，喜欢上了一个人”。想起师尊说“她接受不了，在西府溟海投海自尽”。他想起那个灰衣人说的话。想起温雨泽逼师尊自尽。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口翻涌，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他攥紧了玉佩。指节泛白。
他在竹屋里闭门三日。
三日里，他没有出过门。吴怜生每日清晨端粥来，放在门口，傍晚再换一碗热的。粥常常是满的，一口没动。吴怜生不敢敲门，只是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脚步声，偶尔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站在门外，站一会儿，然后端着凉粥回去。
第三日傍晚，门开了。
墨远深站在门口，面容比三日前瘦了一圈，眼底青黑，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他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袍，头发松松地束着，流烟剑负在背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吴怜生。少年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对上师尊的目光，愣了一下。
“师尊。”他站起身来，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
墨远深看着他。“收拾东西。去风月城。”
吴怜生愣了一下。“风月城？”
“温雨泽和吴逢要在下一次五派齐聚时动手。”墨远深的声音很平，“我要先联络风月城和宁渊谷。”
吴怜生站在那里，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弟子去收拾。”
他转身进了屋，将包袱取出来，开始收拾衣物。墨远深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少年蹲在屋里，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包袱里。他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墨远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前长了几株新竹，叶子翠绿翠绿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进屋里。
“走吧。”
两人出了竹屋，沿着竹林小径往山外走。走到后山那片竹林深处时，墨远深停住了脚步。面前是江长故的坟。新坟已经长出了新竹，坟前摆着一束野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是有人来过。他站在坟前，看着那束野花。他蹲下身，将野花拿起来，看了看。花很普通，是山间常见的野菊，黄的白的，扎成一束。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花放回原处，站起身来。
“师尊，”他对着坟轻声说，“弟子要去风月城了。”
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吴怜生跟在他身后，经过那座坟时，他停了一下，朝坟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他快步跟上师尊，两人走进了竹林深处。
——第二十七章·崖上 终——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