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洞中人 只在此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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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洞中人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贾岛《寻隐者不遇》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白居易《琵琶行》
墨远深与吴怜生连夜赶回西府溟海，到渔村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海面上压着厚厚的云，灰蒙蒙的一片，浪头比前几日更高了些，一波一波地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村口那株老榕树在风里哗哗作响，树叶翻卷着，露出银白的背面。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补网，见他们走来，都抬起头看。那个老渔夫也在，他见了墨远深，手里的梭子停了停，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又回来了。”
墨远深走到他面前，站定。海风从崖壁上灌下来，将他素白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他低头看着那个老渔夫，声音很平。
“老人家，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住在哪里？”
老渔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吴怜生。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渔网，从腰间摸出那根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模糊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住在崖后面的山洞里。”
墨远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可他不出来。”老渔夫又吸了一口烟，“他在洞里待了十八年。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有时候村里人送些吃的放在洞口，第二天去看，东西没了，可从来见不到人。也有人进去过，可进去的人说，洞里黑得很，什么都看不见。走到一半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说再也不进去了。”
墨远深站在他面前，听着海风从崖壁上灌下来，吹得榕树叶哗哗作响。
“带我去。”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吴怜生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将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
“跟我来。”
他扛着渔网，走在前面。墨远深与吴怜生跟在他身后，沿着村后的石径往崖后走。石径极窄，两旁长满了荆棘和杂草，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脚。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将整座崖壁笼在一片灰蓝里。走到石径尽头时，老渔夫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裂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海风从裂缝里灌出来，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老渔夫站在裂缝前，没有进去。他转过身来，看着墨远深。
“就是这里。里面很深。你们要进去，自己进去。老夫不去了。”
他扛着渔网，转身走了。石径上传来他蹒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墨远深站在裂缝前，看着那道黑洞洞的入口。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走了进去。
吴怜生跟在他身后。
裂缝极窄，两侧的石壁几乎擦着肩膀。往里走了十几步，光线便彻底暗了，伸手不见五指。墨远深从怀中摸出一枚灵珠，注入灵力，灵珠泛起淡淡的白光，将周围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他借着这点光往里走。石壁湿滑，上面长满了青苔，脚下的路凹凸不平，积着水洼。越往里走，空气越冷，越潮湿。海风从深处灌出来，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哭。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裂缝忽然宽了。
面前是一个极大的洞穴，穹顶极高，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在灵珠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地上有一汪水潭，潭水极清，映着灵珠的光，将整座洞穴照得明明暗暗。潭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搁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石头旁边有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上搁着几根没烧尽的枯枝。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袍子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背驼着，极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坐在石头上，低着头，像是在看潭水。灵珠的光照过去，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瘦又长。
墨远深站在洞口，没有动。他攥着灵珠的手指节泛白。他想起沈郎中说的话。想起那个灰衣人身上的香。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柳逐风说的话。他站在洞口，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你是谁？”
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那个人没有动。他还是低着头，看着潭水。可墨远深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是谁？”墨远深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从散乱的白发后面露出来。那是一张枯瘦的、被岁月和悔恨磨得只剩轮廓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上面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可他的眉眼还在。那是一双墨远深从未见过的眉眼，可他觉得熟悉。那双眼睛看着他，浑浊的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怕说什么。
“你……是江长故的徒弟。”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流烟剑主。”
墨远深攥着灵珠的手没有松。他站在洞口，看着那个人。那人从石头上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石壁才站稳。他站在那里，灰扑扑的旧袍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竹架上。他看着墨远深，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苦，像吞了一把黄连。
“你长得像她。”他说，“像江清洛。”
墨远深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谁？”
那人扶着石壁，喘了几口气。他太瘦了，太弱了，只是站起来便耗尽了力气。他靠在石壁上，看着墨远深，目光里有愧疚，有悔恨，有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释然。
“我是温雨泽的人。”他说，“十八年前，我送迟安去厌离坞。后来，我又去了厌离坞，见了江长故。”
墨远深攥紧了流烟剑。剑身轻鸣，青光一闪，将整座洞穴照得一片通明。他站在洞口，看着那个人。那人靠在石壁上，枯瘦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解脱的神色。
“你师尊死前最后三个月，见过我。”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查到了我。他查到了温雨泽让我做的事。他查到了迟安。他查到了所有的事。然后他死了。”
墨远深站在洞穴里，一动不动。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不必彻查真相”。想起师尊说“自己死后就没人知道了”。他想起师尊手札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若我死了，必是——
他攥紧了流烟剑。
“谁杀了他？”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温雨泽。可也不全是温雨泽。”
他停了一下。
“你师尊，是自尽的。”
墨远深站在洞穴里，灵珠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起师尊死前那段影像。师尊面容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想起师尊说的最后一句话——“远深，好好活着。”他想起师尊死前最后那段日子，面容平静，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种平静，只有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才会有的。
他站在洞穴里，看着那个人。
“为什么？”
那人靠在石壁上，看着他。枯瘦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想说什么，又拼命咽了回去。他看了墨远深很久，然后开口。
“因为你师尊知道，他若不死，温雨泽便会杀你。”
墨远深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温雨泽让你师尊查到了真相。他让你师尊知道迟安去了厌离坞，知道迟安的儿子在你身边，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知道柳缘聚殉情之前经历了什么。他让你师尊知道了一切。然后他告诉你师尊，若想保你平安，便自己了断。”
洞穴里静得只剩水潭里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清脆而冷。
墨远深站在洞穴里，灵珠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像是冻了很久的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来。冷，且带着血腥气。
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想起师尊系在他剑柄上的那枚玉佩。想起师尊说“你是我在海边捡的”。想起师尊说“远深，好好活着”。他站在洞穴里，攥着流烟剑。剑身轻鸣，青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而吴怜生站在洞口，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师尊的背影。那背影在灵珠的白光里显得又瘦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风从洞穴深处灌出来，吹得那柄剑微微发颤。他想起温雨泽让他找的那个人。那个住在西府溟海边上的人。那个人，是温雨泽的人。温雨泽知道师尊的父亲没有死。温雨泽知道这一切。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让墨远深自己来找。找到这个人，找到所有的真相。而那些真相，会把墨远深推向什么地方？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他站在洞口，看着师尊的背影。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想起师尊说“我答应你”。想起少年说“弟子心悦师尊”。他想起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他想起那枚玉扣。他想起方才在崖上，师尊攥着那块烧了一半的布片时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口翻涌，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而墨远深站在洞穴深处，看着靠在石壁上的那个人。他的父亲没有死。可他的师尊死了。他的母亲死了。他的父亲——柳缘聚——殉情了，死在十八年前，死在满目红色的喜堂上。而面前这个人，是温雨泽的刀。温雨泽用这把刀，杀了师尊。温雨泽用这把刀，把他引到这里来。让他知道一切。让他恨。让他恨柳缘聚，恨迟安，恨温雨泽，恨所有人。
包括吴怜生。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洞穴里的空气又冷又湿，灌满他的肺腑。他睁开眼，转过身去。
“走吧。”
他往洞外走。吴怜生站在洞口，看着他走来。他让开路，看着师尊从他身边走过。墨远深没有停步，径直走出了裂缝。海风从裂缝外灌进来，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吴怜生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那个人还靠在石壁上，枯瘦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解脱的神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追上了师尊。
裂缝外，暮色已经沉透了。崖壁黑黢黢地立着，像一头伏在海边的巨兽。墨远深站在崖壁前，手里攥着流烟剑。海风从崖下灌上来，将他素白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吴怜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
过了很久，墨远深开口。
“怜生。”
“弟子在。”
“你娘，”他的声音很平，被海风搅得有些碎，“知道他还活着吗？”
吴怜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娘知道。温阁主告诉她的。温阁主说，如果她不听话，就让全天下都知道。”
墨远深攥紧了流烟剑。剑身轻鸣，青光一闪，将崖壁照得一片通明。他站在崖前，看着脚下的海。浪还在涌，一波一波的，像永远不会停。
——第二十六章·洞中人终——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洞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