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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溟海崖   第二十 ...

  •   第二十四章·溟海崖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白居易《长恨歌》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晏殊《玉楼春·春恨》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墨远深便醒了。
      他坐在窄榻边,听着窗外海浪拍崖的声音。那声音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着浪往崖上撞。他起身披衣,走到明间。吴怜生已经在灶前了,正蹲着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煮着粥,米是从渔村老妇人那里讨来的,混着几片干海带,咸腥的气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吴怜生见他出来,站起身,将热好的粥端到桌上。
      “师尊,吃了再走。”
      墨远深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粥是热的,咸的,带着海腥味。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吴怜生。少年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衫,腰间系着那柄铁剑,玉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桌前,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两人都没有说话,粥喝完了,吴怜生将碗收走,洗了,放回灶台上。然后他背上包袱,站在门口,看着墨远深。
      “师尊,走吧。”
      墨远深点了点头。两人出了屋子,沿着村中的石径往崖上走。石径很窄,两旁长满了杂草,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脚。越往上走,风越大,海腥味越浓。走到半山腰时,已经能看见崖顶了。崖顶是一片极开阔的平地,地上全是碎石和枯草,风从海面上灌上来,吹得人衣袍猎猎翻飞。
      崖上有一间破屋。
      屋子极小,只有一间,墙是用海石垒的,塌了大半,只剩三面残壁勉强立着。屋顶的茅草早没了,只剩几根横梁歪歪斜斜地架在墙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门也烂了,只剩半扇斜挂在门框上。墨远深走到屋前,站了一瞬,然后侧身走了进去。
      屋里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枯草,草上落着灰。墙角有一堆灰烬,是烧过的柴火,混着几块没烧尽的木炭。他在灰烬前蹲下身,伸手在里面刨了刨。灰烬很厚,一层一层的,像是烧过很多次。刨到最底下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木炭,也不是石头。他把它从灰烬里摸出来,是一块烧了一半的布片。
      布片极小,只有巴掌大,边缘被火燎得焦黑,蜷曲着。可上面绣着的那个字还在。丝线是靛蓝的,绣了一半,另一半被火燎断了,可那个字他还是认出来了。
      安。
      墨远深攥着那块布片,蹲在灰烬前,一动不动。他认得那个“安”字。那笔迹,那丝线的颜色,那绣法,和吴怜生怀中那枚“安”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他攥着布片的手指节泛白,指腹上沾了一层灰。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屋门口。
      吴怜生站在破屋外面,背对着他,面朝着崖边。海风从崖下灌上来,将他那件青灰短衫吹得猎猎翻飞,衣摆拍打着膝盖。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极瘦,肩胛骨突出来,撑起两层薄薄的布料,像两片要破土而出的刀刃。他站在崖边,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师尊出来了。他听见了脚步声。
      “师尊。”他的声音被海风搅得有些碎,“那块布片,是娘亲的。”
      墨远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攥着那块布片。
      “弟子认得那个字。”吴怜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娘亲的针线,弟子从小看到大。她绣东西时总爱用靛蓝的丝线,说那个颜色耐看。她绣过很多‘安’字。绣在木牌上,绣在帕子上,绣在衣裳上。弟子小时候问她,为什么总绣‘安’字。她说,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安,她希望弟子这辈子都安安稳稳的。”
      他停了一下。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拂。
      “可她没有安稳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一辈子都在怕。怕柳缘聚不要她,怕温雨泽杀我,怕我活不下去。她怕了一辈子。最后也没安稳。”
      墨远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柄插在崖边的剑。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那柄剑微微发颤。他想起迟安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我对不起你娘”。想起她枯瘦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迟安来西府溟海时,是挺着肚子的。她住在崖上这间破屋里。她在这里住了一整个秋天。她在这里看着海,一坐就是一整天。她在这里哭过很多次。她在这里,想过去死吗?
      他攥着那块布片,走到崖边,站在吴怜生身旁。崖下是茫茫的海,碧色的,浪头不高,可一波一波地涌着,撞在崖壁上,碎成白色的沫。海风从崖下灌上来,吹得他白衣猎猎。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海,看着那些涌动的浪。江清洛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尸骨无存。连一块碑都没有。
      “你娘,”他开口,声音被海风搅得有些碎,“在这里住过。”
      吴怜生点了点头。
      “她在这里,想过去死。”墨远深的声音很平。
      吴怜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海风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乱飞,遮住了侧脸。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
      “弟子知道。”
      墨远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弟子小时候,娘亲有一次喝醉了,说过一句话。”吴怜生的声音低低的,“她说,‘我该跟她一起跳下去的。’弟子那时候不懂。后来弟子知道了。她说的‘她’,是师尊的娘。”
      墨远深攥着布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烧了一半的布片。靛蓝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她走之前用了障眼法,瞒过了所有人”。他想起老渔夫说的话。一个灰衣蒙面的男人送她来的。在崖上待了一夜就走了。走的时候她哭了很久。他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个灰衣人。想起沈郎中说“坞主死前半月有人来访,穿灰衣,蒙面”。他想起师尊手札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
      若我死了,必是——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灌满他的肺腑,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他睁开眼,看着脚下的海。浪还在涌,一波一波的,像永远不会停。
      “师尊。”吴怜生忽然开口。
      墨远深看着他。
      “那个灰衣人,”吴怜生的声音很轻,被海风搅得有些碎,“弟子见过。”
      墨远深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在雁门。温阁主来西院时,他站在院门外。弟子躲在门后偷看,看见他和温阁主说话。他背对着弟子,弟子看不清脸。可他的个子很高,瘦,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年纪。”吴怜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弟子后来想,那个灰衣人,或许就是送我娘来西府溟海的人。”
      墨远深站在崖边,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东西。他站在那里,像一截在风里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墨远深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娘有没有说过,那个灰衣人是谁?”
      吴怜生摇了摇头。“她什么也不说。她只说,‘他对不起你娘,可你不该恨他。’弟子不知道那个‘他’是谁。弟子从前以为,那个‘他’是师尊。可现在弟子觉得,那个‘他’,或许就是那个灰衣人。”
      墨远深站在崖边,看着脚下的海。海风从崖下灌上来,吹得他白衣猎猎翻飞。他攥着那块烧了一半的布片,指节泛白。他想起迟安跪在地上的话。想起温雨泽那封信。想起柳逐风说的话。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碎片里慢慢浮出来。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底下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显出来。他还没有看清那颜色是什么,可他觉得那颜色很冷。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
      “走吧。”
      吴怜生看着他。“师尊,去哪儿?”
      墨远深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海风搅得有些碎,可吴怜生听得清清楚楚。
      “去找那个灰衣人。”
      ——第二十四章·溟海崖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溟海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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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