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溟海渔村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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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溟海渔村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李商隐《锦瑟》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崔颢《黄鹤楼》
去西府溟海的路，比墨远深预想的还要远。
他们走了七日。穿过三座城，越过两条江。第一日翻过厌离坞外的青崖山，第二日渡过浣花溪，第三日进了南疆地界，山色渐渐由翠绿变成深青，风里带着一股咸湿的气息。第四日穿过一座叫“忘归”的小镇，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西府界”三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像是立了很多年。第五日沿着一道长长的海堤走，海堤外是茫茫的海，灰蓝色的，浪头不高，可一波一波地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着它们。第六日翻过最后一座山，山那边是一片极开阔的滩涂，滩涂上散落着几座渔村，屋顶压着石头，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
第七日傍晚，他们到了溟海崖下的一座渔村。
村子很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屋舍低矮，墙是用海石垒的，上面爬满了藤壶和海藻。村口有一株极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拴着几条渔船，船底朝天，晾着渔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补网，见他们走来，都抬起头看。目光在墨远深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吴怜生身上，最后移开。
墨远深走到榕树下，向一个老渔夫打听：“老人家，可有地方借宿一晚？”
老渔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流烟剑，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什么。他放下手里的渔网，站起身来，朝村子里指了指：“往里走，第三间。那屋子空着，以前是给过路客商住的。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那儿。”
墨远深道了谢，带着吴怜生往村里走。那间屋子在村子最里头，背靠着崖壁，门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晾着几张破渔网。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有灶有桌，暗间有一张窄榻。吴怜生将包袱放下，去灶房生了火，烧了水。墨远深站在门口，看着崖壁的方向。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将崖壁笼在一片灰蓝里，看不清轮廓。
“师尊，喝水。”吴怜生端了一碗热水出来。
墨远深接过碗，抿了一口。水是咸的，带着一股海腥味。他放下碗，在门前的石墩上坐下。吴怜生在他旁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点暮光沉下去，看着星星从灰蓝色的天幕里一颗一颗亮起来。
“师尊。”吴怜生忽然开口，“那个老渔夫，方才看弟子的眼神不对。”
墨远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弟子说不上来。”吴怜生的声音低低的，“就是觉得，他好像认得弟子。或者，认得弟子这张脸。”
墨远深看着他。暮色里，少年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他想起那封无名信上的字。想起迟安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迟安年轻时，是不是来过西府溟海？她挺着肚子上厌离坞之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他站起身来。
“走。去问问那个老渔夫。”
榕树下，老渔夫还在补网。
暮色已经深了，他点了一盏油灯，挂在树枝上，昏黄的光照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见墨远深走来，手上补网的梭子停了停，然后又继续穿引。墨远深在他对面蹲下来，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枯瘦而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可穿引的功夫极熟，梭子在网眼间穿梭，像一条游鱼。
“老人家，”墨远深开口，声音很平，“我们来寻一个人。十八年前，这里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来过？”
老渔夫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可墨远深看见了。
“年轻女子？”老渔夫低着头，继续补网，“这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哪记得住。”
“她生得很好看。”墨远深的声音很平，“穿着白衣，腰上系着一枚白玉佩。后来从那边崖上跳了海。”
老渔夫的手彻底停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墨远深。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将那些皱纹照得深深浅浅。他看了墨远深很久，然后放下手里的渔网，从腰间摸出一根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你说的是十八年前那个？”他开口，声音沙哑，“那个穿白衣的姑娘？”
墨远深的心沉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老渔夫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那烟雾散在夜色里。“那姑娘我记得。生得可好看了。她在这里住了小半个月，住在崖上那间破屋里。每日都去崖边坐着，看着海，一坐就是一整天。村里人都说她是来找人的。可谁也不知道她找谁。”
墨远深攥紧了袖中的手。“她一个人来的？”
老渔夫摇了摇头。“不是。她来的时候，是两个人。还有一个男人。穿着灰衣裳，蒙着脸。那男人送她来的，在崖上待了一夜就走了。走的时候，那姑娘哭了很久。”
墨远深的瞳孔猛地一缩。灰衣。蒙面。他想起沈郎中说的话。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个灰衣人。他想起师尊手札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那男人长什么样？”
老渔夫摇了摇头。“蒙着脸，看不清。个子挺高，瘦。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年纪。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起来收网时看见他站在崖上，看着海。后来就走了。”
墨远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方才那封无名信上的字。想起迟安跪在地上的话。想起温雨泽那封信。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碎片里慢慢浮出来。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底下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显出来。他还没有看清那颜色是什么，可他觉得那颜色很冷。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
“老人家，”吴怜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墨远深身旁，“那个穿灰衣裳的男人，后来又来过吗？”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一缩。他盯着吴怜生的脸，看了很久，旱烟杆在手里微微发着颤。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没有。再没来过。”
他站起身来，将渔网收拢，扛在肩上，转身往村子里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两人。海风从崖壁上吹下来，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被海风搅得有些碎。
“后生，”他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吴怜生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那个姑娘。”老渔夫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穿白衣的姑娘。”
他扛着渔网，走进了夜色里，再没有回头。吴怜生蹲在榕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巷深处。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海风从崖壁上吹下来，灌满他的衣袖。他想起娘亲的话。想起娘亲说“替娘好好照顾他”时发颤的声音。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口翻涌，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墨远深站起身来，看着崖壁的方向。夜色里，崖壁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伏在海边的巨兽。他想起江清洛。想起那个穿白衣的姑娘。想起她从崖上跳下去的样子。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师尊说“她走之前用了障眼法，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你父亲”。他想起老渔夫方才说的话。一个男人送她来的。灰衣。蒙面。在崖上待了一夜就走了。走的时候她哭了很久。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他忽然觉得，那个灰衣人，他知道是谁。可他还不能确定。他需要去崖上看看。
“师尊。”吴怜生站起身来，站在他身旁，“明日去崖上吗？”
墨远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少年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映着天边最后一颗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往借宿的屋子走。
“明日去。”
两人回到屋里。吴怜生在灶房烧了热水，端到暗间，让师尊洗漱。然后他在明间的草铺上躺下，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墙壁。他想起老渔夫方才说的那句话。想起那个穿灰衣裳的男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温雨泽书房里那个灰衣人。那个站在屏风后面的灰衣人。那个站在西院门外的灰衣人。温雨泽第一次来西院时，他躲在门后偷看。他看见温雨泽站在院门外，和一个灰衣人说话。那灰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可他的个子很高，瘦，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年纪。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屋顶。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他攥着那枚“安”字木牌，攥得很紧。他想起娘亲的话。想起娘亲说“他对不起你娘，可你不该恨他”。他忽然觉得，那个“他”，或许不是师尊。或许，是那个灰衣人。
可他不敢想。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枕上有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师尊身上的墨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知道，那个人明天或许就会出现在崖上。而师尊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人，走向那些真相。
他拦不住。他也不能拦。他只能跟在师尊身后，陪着他。哪怕那些真相，会把他和师尊之间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彻底扯断。
——第二十三章·溟海渔村终——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溟海渔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