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无名信 欲寄彩笺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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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无名信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宋之问《渡汉江》
回到厌离坞时，是第三日黄昏。
天放晴了，夕阳将整片竹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响着，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墨远深走在竹林小径上，步子比去时更快了些。吴怜生跟在他身后，背着两个人的包袱，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可眼睛亮亮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竹屋在暮色里静静立着，和走时一模一样。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竹叶，石桌上搁着一只空碗，是走前那日吴怜生放在那里的，碗底还残留着一点干了的粥痕。墨远深推开正屋的门，屋里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和走时一样，可又有什么不同。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忽然停住了。
桌上有一封信。
那封信搁在正中央，压在那卷剑谱下面，只露出一角。他走时剑谱是合上的，此刻却被翻开了，摊在桌上，像是有人翻过。他快步走过去，将剑谱移开，将那封信拿起来。信封很普通，素白的纸，没有落款，也没有署名。封口是敞开的，像是被人拆过。他抽出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写着一行字。
“墨远深，你师尊死前最后三个月，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住在西府溟海边上。你若想知道真相，便去寻他。”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潦草而陌生，像是用左手写的，刻意掩去了笔锋。墨远深攥着那张信纸，站在桌前，窗外的暮光从竹叶间漏进来，落在信纸上，将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折好，放进怀中。
“师尊？”吴怜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包袱，见他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墨远深转过身来，看着他。少年站在门口，暮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他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嘴唇有些干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秋天夜里最后坠下的那颗星。
“有人来过。”墨远深说，声音很平。
吴怜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进屋里，将包袱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屋内。屋里和他走时一样，可也有些不一样。蒲团的位置挪动了一寸，剑架上的剑穗歪了，桌上那卷剑谱被翻过，页角折了一道新的痕。他走到蒲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蒲团上有一小片极淡的灰痕，像是有人跪过。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灰痕，指尖沾上了一点极细的灰。那灰很细，不像是寻常的尘。
“有人在这里跪过。”他抬起头来，看着墨远深，“跪的时间不长，可跪过。”
墨远深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那片灰痕。他蹲下身来，目光落在蒲团旁边的地面上。地上有一串极浅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蒲团前，然后消失了。脚印很小，比吴怜生的脚还小些，像是个女子。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台上也有一片灰痕，细细的，像是有人在这里站过。他推开窗，窗外是那片竹林，竹叶在暮风里沙沙响着，看不出什么异样。
“信上说了什么？”吴怜生问。
墨远深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林。暮色越来越深，竹林的影子在风里晃着，像一片暗色的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吴怜生。
“你认得西府溟海那边的人吗？”
吴怜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得。弟子在雁门长大，很少出宫。西府溟海在极南边，弟子从没去过。”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异样，可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将怀中那封信取出来，放在桌上。吴怜生凑过来看，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脸色慢慢变了。
“师尊死前最后三个月……见过一个人？”
墨远深点了点头。他想起沈郎中说的话。想起那个灰衣人身上的香。想起师尊手札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他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柳逐风说的话。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引向西府溟海。那个地方，他或许不想去。可他非去不可。
“师尊，”吴怜生的声音低低的，“弟子陪你去。”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站在桌前，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清瘦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眼睛里有慌张，有害怕，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墨远深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知道去西府溟海要多久？”
“弟子不怕。”
“那里是江清洛投海的地方。”墨远深的声音很平，“你娘去过那里。”
吴怜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弟子知道。”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暮色在他身后漫上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到榻边坐下。
“明日再说。”
那一夜，吴怜生没有睡。
他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手指攥着那枚“安”字木牌。他想起方才那封信上的字。想起师尊说“你娘去过那里”时的声音。他想起母亲送他出门时的样子。想起母亲说“替娘好好照顾他”时发颤的声音。
西府溟海。他知道那个地方。娘亲从前说过，那个地方风很大，浪很沉，人掉进去就找不到了。他小时候问娘亲，为什么那个地方找不到了。娘亲只是哭，什么也不说。他后来就不问了。可现在他要去那个地方了。和师尊一起去。
他攥着木牌，将脸埋进枕头里。枕上有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师尊身上的墨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他想起方才师尊看那封信时的表情。师尊的面色很平静，可他的手指在攥着信纸的时候，指节泛了白。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知道，那个人在西府溟海。那个人和师尊的死有关。那个人或许知道所有的真相。而师尊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人，走向那些真相。他拦不住。他也不能拦。他只能跟在师尊身后，陪着他。
哪怕那些真相，会把他和师尊之间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彻底扯断。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月光落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很小的一团。他闭上眼，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而里屋里，墨远深坐在榻边，没有躺下。他手里攥着那枚“清”字玉佩，翻来覆去地摩挲着上面的刻痕。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迟安的话。想起柳逐风的话。想起温雨泽那封信。他想起方才那封无名信上的字。他想起吴怜生方才站在桌前说“弟子陪你去”时的声音。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竹叶在窗外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竹林。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院中的石桌上落下一片一片碎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桌前，重新将那封信取出来。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三个字。
“我去寻。”
他将信纸折好，放在枕下，躺下去，闭上眼。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月光静静照着竹屋。他闭上眼，很久很久，才终于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吴怜生醒来时，墨远深已经坐在桌前了。
师尊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旧袍，头发松松地束着，流烟剑负在背上。他面前摊着一卷剑谱，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吴怜生起身，去灶房烧了水，煮了粥。粥煮好时，他端了一碗进来，放在师尊手边。
“师尊，今日走吗？”
墨远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糯的，软软的。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吴怜生。少年站在桌前，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衫，腰间系着那柄铁剑，玉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走。”墨远深说。
他站起身来，将剑谱合上，收进袖中。流烟剑负在背上，剑柄上那枚“清”字玉佩轻轻晃了一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十八年的竹屋。竹墙上的竹叶纹路，窗纸上的破洞，桌上的笔砚，角落里的蒲团。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走了出去。
吴怜生跟在他身后，背着包袱。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竹屋。晨光落在竹墙上，将那些竹叶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快步跟上师尊。两人沿着竹林小径往山外走，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在送他们。
走到后山那片竹林深处时，墨远深忽然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江长故的坟。新坟已经长出了新竹，坟前摆着一束野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是有人来过。墨远深站在坟前，看着那束野花。他蹲下身，将野花拿起来，看了看。花很普通，是山间常见的野菊，黄的白的，扎成一束。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花放回原处，站起身来。
“师尊，”他对着坟轻声说，“弟子要去西府溟海了。”
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吴怜生跟在他身后，经过那座坟时，他停了一下，朝坟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他快步跟上师尊，两人走进了竹林深处。
——第二十二章·无名信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