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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途 行行重行行 ...

  •   第二十一章·归途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离开雁门那日,天阴着。
      没有日头,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随时要落雨。墨远深与吴怜生走出雁门宫门时,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扫洒的弟子低头扫地,见他们出来,也不抬头。吴怜生背着包袱,跟在师尊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西院的方向。院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株风铃兰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还在开着,淡蓝的花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转回头,跟上师尊的脚步。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来时走了三日,回去时墨远深走得更快,像是急着要赶回去。他不说话,步子迈得很大,白衣在风里翻飞,流烟剑在背上泛着淡淡的青光。吴怜生跟在他身后,努力地跟上。他的腿没有师尊长,步子要迈得急些才跟得上。走到午后,他的额上沁出了薄汗,喘息也重了些,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墨远深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可他听得见身后那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他放慢了半步。那半步极轻,像是无意的。可吴怜生觉得脚下的路忽然好走了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师尊的背影,那人依旧走得笔挺,白衣在风里猎猎翻飞。他低下头,攥紧了包袱的带子,加快了脚步。
      走到黄昏时,天落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山路湿滑,石阶上生了青苔,踩上去便打滑。墨远深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吴怜生。少年跟在后面,衣裳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色有些发白。他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见师尊回头,便努力站直了些。
      “前面有座破庙。”墨远深说,“去避一避。”
      吴怜生点了点头。两人拐进路边一条岔道,走了不远,果然看见一座破庙。庙不大,供的不知是哪路神像,头已经掉了,只剩半截身子歪在神台上。屋顶漏了几处,雨从破洞里滴下来,在地上积了几个小水洼。墨远深在庙中找了个不漏雨的角落,将外袍解下来,铺在地上。
      “坐。”
      吴怜生走过去,在铺好的外袍上坐下来。他想说师尊你也坐,可墨远深已经走到庙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细的,将远处的山峦笼在一片朦胧里,看不真切。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灌满他的衣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入了定的白玉像。
      吴怜生坐在角落里,看着师尊的背影。那人站在门口,白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流烟剑在背上泛着青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将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干粮。干粮是离开雁门前买的,几块粗面饼,用油纸包着。他掰了一块,站起身来,走到师尊身边。
      “师尊,吃点东西。”
      墨远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饼,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没什么味道,可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吴怜生站在他旁边,也掰了一块饼,慢慢地嚼。两人就这样站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雨从檐角滴下来,在门槛外的石阶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师尊。”吴怜生忽然开口。
      墨远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雁门,”吴怜生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搅得有些碎,“弟子有一件事,没有说完。”
      墨远深看着他。
      “弟子说温阁主第二次来西院时,站在院门外,说‘你若不写,我便让他来写’。”吴怜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饼,“弟子当时没有看清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可弟子后来想,那封信上写着的,一定是师尊的名字。”
      墨远深的手指在饼上微微收紧了。
      “因为温阁主走后,我娘哭了很久。”吴怜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哭着说,‘他对不起你娘,可你不该恨他。你该去还债。’弟子那时候不懂。可弟子现在懂了。温阁主让娘写的,是给师尊的信。让娘告诉师尊,弟子是谁。让娘告诉师尊,弟子来厌离坞,是为了替娘赎罪。”
      他停了一下。
      “可娘没有写。她把那封信藏了起来。她只让弟子来厌离坞。她只让弟子‘报恩’。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弟子。她以为只要弟子不知道真相,温阁主就不会杀弟子。”
      墨远深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丝斜斜地落着,将远处的山峦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他手里的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硌着掌心。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封信的?”
      吴怜生低下头。他站在门槛里面,雨水从檐角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他的手指攥着饼,攥得很紧。
      “弟子偷看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拜师之前,弟子在娘的枕下翻到了那封信。弟子看了一遍。然后弟子把它放回去了。弟子什么也没有说。”
      墨远深偏过头,看着他。
      “因为弟子怕。”吴怜生的声音哑哑的,“弟子怕如果弟子说了,师尊就会知道。师尊知道了,就会赶弟子走。弟子不想走。”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站在门槛里面,低着头,睫毛低垂着,被雨雾沾湿了,贴成一缕一缕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外面的雨。
      “你娘说的‘他’,”他开口,声音很平,“是谁?”
      吴怜生抬起头来,看着他。
      “弟子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弟子只听娘说过一次。她说,‘他对不起你娘,可你不该恨他。’弟子不知道那个‘他’是谁。弟子以为,那个‘他’就是师尊。”
      墨远深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越下越大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檐角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迟安跪在地上说的话。想起她说的“我对不起你娘”。想起她说的“你杀了我吧”。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柳逐风说的话。他忽然觉得,迟安说的那个“他”,和温雨泽说的那个“他”,和师尊死前手札上写的那个“必是”,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那个人是谁?
      他闭上眼。雨声在他耳边轰鸣,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浪。他站了很久,然后睁开眼。
      “走吧。”他说,“雨小了。”
      雨其实没有小,还是那样大。可吴怜生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将包袱重新系好。墨远深将外袍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披在身上。外袍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凉丝丝的。他走出庙门,走进雨里。吴怜生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雨里。两人沿着山路继续走,雨从头顶浇下来,将两人浇得透湿。
      走到天黑时,他们寻了一处山民的屋子借宿。山民是一对老夫妇,见他们淋得透湿,连忙烧了热水,又腾出一间屋子。墨远深在屋里换了干衣,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雨。吴怜生在外间烧水,准备给师尊煮碗姜汤。老妇人坐在灶前添柴,看他蹲在灶前扇火,忽然开口。
      “后生,你们从哪里来?”
      “雁门。”
      老妇人“哦”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雁门啊。前些日子有个后生也从雁门来,也是往厌离坞的方向走。生得和你差不多高,瘦瘦的,也穿着一件青灰衣裳。”
      吴怜生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十来日前吧。”老妇人想了想,“他在这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走的。走的时候还问老婆子讨了一碗水。说要去厌离坞找什么人。”
      吴怜生蹲在灶前,手里的蒲扇停了。
      “他说找谁?”
      老妇人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人。只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走的时候,老婆子看见他腰上系着一枚玉扣,白白的,挺好看。”
      吴怜生坐在灶前,很久没有动。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老妇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十来日前。从雁门来。往厌离坞的方向走。青灰衣裳。玉扣。那枚玉扣,和他剑柄上系着的那枚一模一样。那是师尊给他的。
      他忽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里屋门口。墨远深坐在榻边,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师尊。”吴怜生的声音有些发紧,“弟子方才听说一件事。”
      墨远深看着他。
      “十来日前,有一个从雁门来的人,往厌离坞去了。生得和弟子差不多,穿着青灰衣裳,腰上系着一枚玉扣。”吴怜生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枚玉扣,和师尊给弟子的这一枚,一模一样。”
      墨远深坐在榻边,一动不动。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吴怜生,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娘还有别的孩子吗?”
      吴怜生摇了摇头。
      “那会是谁?”
      吴怜生站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道。”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吴怜生退了出去,在外间的草铺上躺下。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雨声淅淅沥沥的,从檐角滴下来,砸在石阶上。他想起老妇人方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和弟子差不多的人。青灰衣裳。玉扣。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他的手指在暗中攥紧了那枚“安”字木牌。他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那个灰衣人。想起师尊手札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
      他攥着木牌,将脸埋进枕头里。枕上有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师尊身上的墨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
      而里屋里,墨远深坐在榻边,睁着眼,看着窗纸。雨声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声变得清晰起来,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清”字玉佩,放在掌心。玉佩温润,泛着淡淡的白光。他低头看着那个“清”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攥紧了玉佩,闭上眼。
      十来日前。从雁门来。往厌离坞去。腰系玉扣。和他给吴怜生的那枚一模一样。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他想起方才在破庙里,吴怜生说的话。想起迟安说的话。想起温雨泽那封信。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碎片里慢慢浮出来。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底下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显出来。他还没有看清那颜色是什么,可他觉得那颜色很冷。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在窗纸上落下一片清辉。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第二十一章·归途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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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陈年旧事》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