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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事 “人生若只 ...

  •   第二十章·旧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纳兰性德《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墨远深回到客院后,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将温雨泽那封信取出来,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信上那几行字他已经看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脑子里。他的目光落在信末那行小字上。带上你的徒弟。五个字,墨色比正文淡了些,像是随手添的。可此刻他看着这五个字,觉得刺眼得很。
      他将信折好,收进怀中。
      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将迟安方才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温雨泽来找过她。
      让她写信。
      让她把吴怜生送去厌离坞。
      如果她不写,就杀了吴怜生。
      他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那个灰衣人身上的香。想起柳逐风说的“受人指使”。他想起师尊死前那段影像里的话——“不要活在仇恨里”。可师尊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吴怜生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少年站了很久了,从进屋前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墨远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他想静一静。可他的脑子静不下来。
      他想起迟安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他想起她方才说的另一件事——“江清洛当年用了障眼法,瞒过了所有人。”他想起师尊的话——“她走之前用了障眼法,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你父亲。”他想起柳逐风说的——“我查了这么多年,查我弟弟缘聚死前在查什么,查江清洛到底是怎么死的,查那个叫迟安的女人去了哪里。”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那念头太快了,快得他没有抓住。可他觉得那念头很重要,重要到让他心口忽然紧了一下。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迟安方才说,温雨泽让她写信。温雨泽为什么要让她写信?为什么要让她把吴怜生送去厌离坞?如果温雨泽要对付的是江长故,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他明明有灰衣人,明明可以直接动手。为什么要让迟安写信?为什么要让吴怜生去?
      他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上的话。江长故已知太多,须尽早除之。江长故知道了什么?师尊死前在查什么?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竹席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走了几圈,忽然停住了。他想起师尊死前那段影像。师尊说“不必彻查真相”。师尊说“有些事不让你知道,好像不太公平”。师尊说“自己死后就没人知道了”。师尊说这些话时,面容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那种平静,只有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才会有的。
      师尊知道。师尊知道自己要死。师尊死前在查什么?师尊查到了什么,才会被人灭口?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他想起柳逐风说的话。想起温雨泽与吴逢的密信往来。想起那个灰衣人。他忽然觉得,师尊的死,不仅仅是因为“知道太多”。师尊知道了什么,让温雨泽非杀不可?
      他走到桌前,重新坐下。他从怀中取出师尊留下的那本手札,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半句话。若我死了,必是——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他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必是。必是什么?师尊想写什么?必是温雨泽?必是有人要害我?必是迟安?必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高烧,沈郎中来看诊。吴怜生守在榻边。他烧得糊涂,只隐约记得“性冷淡”三个字。后来吴怜生煎药、端药,从不提那日的事。他以为吴怜生是不敢提。可如果吴怜生翻了医案,如果吴怜生知道了他的病根在哪里,如果吴怜生做了那些事——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那句“弟子心悦师尊”——是因为他知道他的病呢?
      他想起吴怜生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少年说“总得做点什么”时那低低的声音。想起少年攥着玉扣时微微收拢的手指。想起方才吴怜生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得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吴怜生还站在那里。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青灰的短衫照得近乎透明。墨远深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怜生。”
      吴怜生转过身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他走到窗下,站在墨远深面前,低着头。
      “师尊。”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站在窗外,日光从梅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一片碎影。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他最终只是说:“进来吧。外面冷。”
      吴怜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来。他在桌前坐下,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等着师尊说话。墨远深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老梅的枝丫被风吹得轻轻叩着窗纸。
      “怜生。”墨远深开口,声音很平,“温雨泽让你来厌离坞,是让你做什么?”
      吴怜生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翻涌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拼命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娘说,”他的声音很低,“温阁主让她写信,让她送我去厌离坞拜师。她说温阁主没有说让我做什么,只说让我来。她说她不知道温阁主要做什么,可她怕。她怕如果她不写,温阁主会杀了我。”
      墨远深看着他。
      “你信吗?”
      吴怜生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害怕,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墙角的、近乎绝望的坦然。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翕动着。
      “弟子信。”他说,声音哑哑的,“师尊,弟子信。我娘没有骗我。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怕。她这辈子一直在怕。怕柳缘聚不要她,怕温雨泽杀我,怕我活不下去。她怕了一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墨远深看着他。少年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迟安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你杀了我吧”。想起她说的“我欠你娘的,欠你的,欠你师尊的”。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柳逐风说的话。他想起迟安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我不怨你。可你别怪怜生。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吴怜生。
      “你娘方才说,”他的声音很平,“温雨泽来找过她两次。一次是让你写信。一次是什么?”
      吴怜生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娘没有说过。她只说温阁主来过,站在院门外,不进来。走的时候她总在哭。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说。”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梅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院中的石井旁。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落叶,忽然开口。
      “怜生。”
      吴怜生看着他的背影。
      “你娘当年去厌离坞,”墨远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温雨泽指使的。”
      吴怜生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温雨泽为什么要指使她?”墨远深转过身来,看着吴怜生,“你娘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柳缘聚的风流债。温雨泽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让她去厌离坞?为什么要让她挺着肚子上门?为什么要让她在江清洛面前要名分?”
      吴怜生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他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道。”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坐在那里,仰着脸,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碎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走到桌前坐下。
      “你出去吧。”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吴怜生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师尊。那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卷剑谱,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墨远深独自坐在桌前。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清”字玉佩,放在掌心。玉佩温润,泛着淡淡的白光。他低头看着那个“清”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攥紧了玉佩,闭上眼。
      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迟安的话。想起柳逐风的话。那些碎片在他脑中翻涌,一块一块地拼凑。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可他说不上来。
      而此刻,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吴怜生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他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微微发颤。他知道师尊在查什么。他知道师尊查到的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师尊推向一个错误的方向。他知道温雨泽让迟安写信,让迟安送他来厌离坞,可温雨泽到底要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温雨泽来过西院两次。第二次来时,他站在院门外,听见母亲在哭。他躲在门后偷看,看见温雨泽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可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上写着一个名字。墨远深。
      他当时没有看清楚。可他后来想,那封信上写着的,一定是墨远深的名字。因为温雨泽走后,母亲哭了很久。她哭着说:“他对不起你娘,可你不该恨他。你该去还债。”他那时候不懂。可现在他懂了。
      温雨泽让迟安写的那封信,是写给墨远深的。让迟安告诉墨远深,吴怜生是他的弟弟。让迟安告诉墨远深,吴怜生来厌离坞,是为了替母亲赎罪。
      可迟安没有写。她把那封信藏了起来。她只让吴怜生去了厌离坞。她只让吴怜生“报恩”。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吴怜生。她以为只要吴怜生不知道真相,温雨泽就不会杀他。
      可吴怜生还是知道了。他偷看了那封信。他知道了墨远深是谁,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谁。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一旦说了,师尊就会知道温雨泽的阴谋。而一旦师尊知道了,温雨泽就会杀了他。
      他蹲在梅树下,将脸埋在膝间,肩膀微微发颤。他蹲了很久,直到那阵酸涩过去了,才抬起头来。他靠着树干,仰头看着老梅的枝丫。日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往灶房走。他要去给师尊烧水。师尊方才说了那样多的话,一定渴了。
      而客院里,墨远深坐在桌前,将温雨泽那封信重新取出来。他的目光落在信末那行小字上。带上你的徒弟。五个字。墨色比正文淡了些。可此刻他看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那墨色底下,还藏着什么。他凑近了些,对着窗外的日光,仔细看那行字的背面。纸笺很薄,背面的墨迹洇了过来。可除了那五个字,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将信放下。他想起方才吴怜生说的话。想起迟安的话。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在琉瑛阁,他在温雨泽的书房里找到那封密信时,信纸上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江长故已知太多,须尽早除之”。第二行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只隐约记得是一个名字。他闭上眼,努力回想。可那名字太模糊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他隐隐觉得,那个名字很重要。重要到让他心口发紧。可他想不起来。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吴怜生端着热水从灶房走出来,穿过院子,往正屋走。少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盆水,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师尊,热水好了。”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放那儿吧。”
      吴怜生将水盆放在架上,然后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师尊,弟子方才想起一件事。”
      墨远深抬起头来。
      “温阁主第二次来西院时,”吴怜生的声音很轻,“弟子躲在门后偷看。他站在院门外,手里攥着一封信。弟子没有看清信上写了什么。可弟子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若不写,我便让他来写。’”
      墨远深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弟子不知道‘他’是谁。”吴怜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弟子后来想,那个人,可能是江坞主。”
      墨远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他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那个灰衣人。想起师尊死前那段影像。他想起师尊说的最后一句话——“远深,好好活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像是冻了很久的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来。冷,且带着血腥气。
      ——第二十章·旧事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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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