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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西院 人生不相见 ...
第十九章·西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杜甫《赠卫八处士》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锦瑟》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吴怜生便醒了。
他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着屋顶发了好一会儿呆。窗纸泛着青灰色的光,老梅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叩着窗,发出极轻的笃笃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榻上。墨远深还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平稳,像是睡着,又像是在入定。吴怜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晨雾很浓,将整座雁门宫笼在一层湿漉漉的白里。他在院中的石井旁蹲下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衣襟。他抬起头,看着西边的方向。西院在宫中最深处,要穿过三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径走到尽头。那条路他走过千百遍,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可此刻他看着那个方向,觉得脚下像灌了铅。
他回到屋里时,墨远深已经坐在桌前了。
师尊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旧袍,头发松松地束着,没有佩剑。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卷剑谱,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吴怜生将昨夜备好的干粮搁在桌上,又倒了一盏热茶,然后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师尊,现在去吗?”
墨远深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两人出了客院,沿着石径往西走。晨雾还没有散,宫中的殿阁在雾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沿途有早起的弟子经过,见了他们,目光在吴怜生脸上停一瞬,又移开。吴怜生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他走得很稳,可墨远深注意到他的肩背绷得很紧,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用力。
穿过第三道月洞门时,石径两旁的草木忽然深了起来。野草从石缝间疯长出来,有半人高,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脚。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砖。再往里走,路便窄了,只能容一人通过。吴怜生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荒草,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墨远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极瘦,青灰色的短衫贴在背上,被晨露打湿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显出一种单薄的轮廓。
走到石径尽头时,吴怜生停住了。
面前是一处极破败的院子。院墙塌了半边,用竹篱笆勉强挡着。篱笆上爬满了枯藤,枯藤下有一株风铃兰,开着淡蓝的花,在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上沾着露水,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院中只有一间屋子,门扉半掩着,门轴锈了,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屋顶的瓦缺了好几块,用茅草胡乱堵着,窗纸破了,用旧布塞着缝隙。
吴怜生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篱笆外,看着那扇半掩的门。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着,攥得很紧。墨远深越过他,走到院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吴怜生。少年站在晨光里,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你在外面等着。”墨远深说。
吴怜生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靠在篱笆外的老槐树上。那株老槐枝干虬曲,叶子落尽了,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墨远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那株风铃兰开得极盛,淡蓝的花一簇一簇的,清苦的香气弥漫在整座院子里。墨远深从花旁走过,衣摆擦过花瓣,沾上了一点露水。他走到屋门前,停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屋里很暗,窗纸破了,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潮湿的霉气,呛得他喉咙发紧。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暗,才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窄榻靠墙摆着,榻上的被褥极薄,卷着,露出底下发黄的草席。榻边搁着一只矮凳,凳上放着一碗药,药汁已经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膜。墙角有一只旧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榻上躺着一个人。
墨远深走近了些。那是一个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脸陷在枕头里,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她的头发花白了,乱蓬蓬地散在枕上,像一团枯草。她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呼吸又浅又急。她的手搁在被子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粗大而变形。
墨远深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她。
这就是迟安。那个挺着肚子上厌离坞要名分的女人。那个让江清洛投海自尽的女人。那个毁了他母亲一生的女人。
他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想恨她。可他此刻看着这张枯瘦的、被岁月和病痛磨得只剩轮廓的脸,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沉。她太老了,太瘦了,像是随时会断气。他忽然想起师尊的话——“不要活在仇恨里。”可师尊不知道,有些恨是不由自主的。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榻上的妇人忽然睁开了眼。
她看见了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一缩。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太弱了,只撑起一半便跌回枕上。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江……清洛……”
那三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含混,可墨远深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榻前,一动不动。
迟安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眉眼,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挣扎着从榻上翻下来,跪在了地上。她的身体太弱了,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墨远深。
“我对不起你娘。”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对不起她……”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砸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想伸手去够墨远深的衣摆,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觉得自己不配碰他。
“你杀了我吧。”她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杀了我,我不怨你。我欠你娘的,欠你的,欠你师尊的……我这辈子还不清……”
墨远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枯瘦的肩上,照在她跪在泥地上的膝盖上。他看着她,攥紧了袖中的手。他想起师尊的话。想起那封信。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想起吴怜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迟安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江长故收了一个海边捡来的徒弟……我听说的时候,就猜到了。江清洛当年用了障眼法,瞒过了所有人。可我知道,她不会不要那个孩子。她不会。”
她说着,泪水又落了下来。
“我让怜生去报恩。我让他去照顾你。可我没想到……”
她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我没想到他会喜欢你。”
墨远深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迟安跪在地上,将额头抵在泥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她的肩膀在发抖,呜咽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像一只被碾碎了骨头的兽。她跪了很久,久到墨远深以为她已经晕过去了。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光。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哑得不像话,“温雨泽来找过我。他让我写信。他让我让怜生去厌离坞。他说……他说……”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说如果我不写,他就杀了怜生。”
墨远深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写了。”迟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我写了那封信。我让怜生去报恩。我让怜生去照顾你。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温雨泽要做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写,怜生就会死。”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是泪。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我不怨你。可你别怪怜生。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墨远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晨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像是冻了很久的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他想起吴怜生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想起少年蹲在溪边发愣的背影。想起少年端着粥进来时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少年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昨夜少年站在西偏院门口时,看那张窄榻的眼神。想起少年说“我娘什么也不说”时发颤的睫毛。
他想起方才吴怜生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迟安。她还在哭,还在发抖,还在说“你杀了我吧”。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然后他转过身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瞬。身后传来迟安低低的哭声,像一只被碾碎了骨头的兽,在黑暗里独自舔着伤口。他没有回头。
“你活着。”他说,声音很平,“你活着,看着他。”
他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院中那株风铃兰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淡蓝的花瓣上沾着露水。他走过花旁,衣摆擦过花瓣,沾上了一点湿。院门口,吴怜生靠在老槐树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见师尊走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墨远深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走吧。”
吴怜生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门还半掩着,里面传来极轻极低的哭声。他攥紧了袖中的手,转身跟上师尊。两人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石径往回走,谁也没有说话。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宫墙的缝隙里照进来,在石径上落下一片一片碎金。
走到第三道月洞门前时,墨远深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吴怜生。风从宫墙外吹来,将他素白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怜生。”
吴怜生停在他身后。
“你娘方才说,”墨远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雨泽来找过她。”
吴怜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我知道。”
墨远深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我娘告诉过我。在我拜师之前。”吴怜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温雨泽让她写信。她说如果她不写,温雨泽就会杀了我。她说她没有选择。她说让我去报恩,让我好好照顾你。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后能做的事。”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温雨泽不怀好意。我知道他让我来厌离坞,是有目的的。可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娘也不知道。她只是怕。”
墨远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风从月洞门里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摆翻飞。他站了很久,然后转回身来,看着吴怜生。
少年站在日光里,脸色苍白,睫毛低垂着。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他站在那里,像一截在风里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可他没有哭。他只是低着头,等着师尊说话。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跟上。”
吴怜生抬起头来,看着师尊的背影。那人走在日光里,白衣猎猎,流烟剑在背上泛着淡淡的青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两人沿着石径往客院走,日光越来越亮,将整座雁门宫照得一片通明。
走到客院门口时,墨远深忽然又停住了。
“怜生。”
吴怜生站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吴怜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人站在老梅树下,日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他白衣上落下一片一片碎金。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那柄剑微微发颤。
吴怜生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涌到嘴边。我想告诉你,从第一天起就想告诉你。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了,就会赶我走。我怕你知道了,就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怕你知道了,我就不能在留在你身边了。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恨我娘,恨我,可我还是想留下来。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永远也不会用我想要的方师看我,哪怕你给我的每一个回应都是假的。
我也认。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弟子怕。”
墨远深站在梅树下,听着这三个字。风从山谷里吹来,吹落了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他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屋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吴怜生站在院中,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下头,从怀中摸出那枚“安”字木牌,攥在掌心。木牌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他攥着它,站在梅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十九章·西院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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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