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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来的徒弟 远深远深, ...

  •   第二章·捡来的徒弟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纳兰性德《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十八年,足以让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足以让一柄新剑生出斑驳锈迹,也足以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翩翩少年郎。
      厌离坞的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叶终年翠绿,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竹林深处有一间竹屋,屋前有一方石桌,桌上摆着一把剑。
      剑身极薄,薄得近乎透明,日光穿过剑刃时,会在地上投下一道淡青色的影。那影子像一缕烟,风一吹便要散了似的,因而得名——流烟。
      此刻,一只手正悬在流烟剑上方,指尖距离剑柄不过一寸。
      那只手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指节分明,修长有力,却又带着一丝少年人尚未褪尽的清瘦。手的主人一袭白衣,坐在竹屋前的石阶上,正抬着头,看竹叶间漏下的碎光。
      墨远深今年十八岁。
      十八岁,在修仙界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年纪。多数修士在这个年岁不过刚刚踏过“近水”境,能摸到“向阳”的门槛已算天赋卓绝。可墨远深,已经站在了“渡世”的巅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那传说中的第四境——忘情。
      厌离坞的弟子们私下都说,墨远深是百年不遇的天才。他的剑法无师自通,他的灵力深不见底,他修炼时天地灵气翻涌如潮,连后山那片竹林的叶子都朝着他躬身。可墨远深自己知道,他算不得天才。
      他只是怕。
      怕得只能不停地修炼,怕得不敢有一刻松懈。
      “又在发呆?”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墨远深回过头,看见江长故拄着一根竹杖,慢悠悠地从竹林小径里走出来。他今年已逾古稀,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像山涧里流了千百年的泉水。
      “师尊。”墨远深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江长故摆了摆手,在石桌旁坐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十八年了,他看了十八年,可每次看,心里都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墨远深的眉眼像极了柳缘聚,可那双眼睛,却和清洛一模一样。
      “坐下。”江长故说。
      墨远深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像一柄入了鞘的剑。江长故看着他,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要给你起名‘墨远深’?”
      墨远深微微一愣。这个问题,师尊从未问过。
      “弟子不知。”
      江长故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石桌上。那玉佩通体温润,刻着一个“清”字。墨远深认出那是师尊从不离身的物件。
      “我有个女儿,”江长故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叫江清洛。她十九岁那年,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生得很好看,说话也好听,他答应娶她,答应一生一世对她好。”
      墨远深静静地听着。
      “后来,她死在了西府溟海。”
      竹林里静了一瞬。风还在吹,竹叶还在沙沙响,可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墨远深看着师尊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所以师尊才给我起名‘墨远深’。”墨远深低声说,“莫怨生。”
      江长故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墨远深的肩,掌心温热,像小时候他发烧时师尊覆在他额头上的手。
      “你是我在海边捡的,记得吗?”
      墨远深没有接话。他记得师尊从小就是这么说的,可他从不信。一个被捡来的孩子,不会得到师尊这样毫无保留的疼爱。但他也不问,因为师尊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逼。
      江长故收回手,从石桌上拿起那枚玉佩,系在墨远深的剑柄上。
      “拿着。日后若是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就看看它。”
      墨远深低头看着那枚随风轻晃的玉佩,玉上“清”字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点了点头。
      “弟子记住了。”
      江长故站起身,拄着竹杖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远深,你修炼得太急了。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
      墨远深望着师尊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没有说话。
      风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上没有任何伤痕,可他知道,这双手还不够强。他要变强,强到可以保护师尊,强到可以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人。因为他总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像竹叶间的碎光,随时会散。
      他握紧流烟剑,起身走进了竹屋。
      门关上的一瞬,竹林深处,江长故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他在海边抱起那个襁褓时,婴儿忽然睁开了眼,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极了清洛小时候。
      “清洛,”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把他养得很好。你放心。”
      竹叶落在他肩头,像一只温柔的手。
      玄外天,修仙界最古老的秘境之一。
      传说此地是天外天、人外人、山外山的交汇之所,万载灵脉在此汇聚,无数天材地宝藏于其间。每十年一开,五大仙门各派弟子入内寻宝,能得什么全凭机缘。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佩武”——每一位渡世境修士,都能在玄外天中寻到一柄属于自己的灵剑。
      墨远深站在玄外天的入口处,身后是厌离坞的几位同门。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长袍,腰间系着师尊给的那枚玉佩,流烟剑负在背上,剑鞘古朴,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墨师兄,听说玄外天里凶险得很,你可要小心。”一个师弟凑上来,压低了声音。
      墨远深微微颔首,神情淡然。他从来不怕凶险。他只怕自己不够强。
      入口处有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那些文字在石面上游走流转,像无数条活着的蛇。墨远深伸出手,掌心贴上石门。灵力涌入的一瞬,石门轰然洞开,一股磅礴的灵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了进去。
      玄外天里没有日月,天地间悬浮着无数碎裂的山峰,每座山峰上都长满了奇花异草,瀑布从峰顶倾泻而下,在半空便散成水雾,被风一吹,像一场倒着下的雨。墨远深踏剑而行,流烟剑在他脚下发出淡淡的青光,划过那些悬浮的山峰之间。
      越往里走,灵气越浓。他穿过一片琉璃色的迷雾,忽然停住了。
      前方有一座山,山不高,却通体莹白,像一柄倒插的剑。山巅上有一道青光,光中悬着一柄剑,剑身极薄,薄得几乎透明,与他背上这把一模一样。
      可那不是流烟。
      流烟在他背上。那山巅上的,是流烟的“源”。
      每一柄灵剑,都有一道源。源在剑在,源碎剑亡。墨远深心头一震,催动灵力向前掠去。可就在他靠近那座山的瞬间,山巅的青光忽然暴涨,一道剑意横空而来,凌厉无匹,直劈他面门。
      墨远深侧身一避,剑意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将身后一座山峰劈成两半。
      好强。
      他落地,抬头看着那道青光,嘴角忽然微微上扬。他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强的对手了。他拔出流烟剑,剑光如水,与他的人融为一体,朝着那道青光迎了上去。
      这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墨远深不知道自己被击落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爬起来多少次。他的灵力一次次枯竭,又一次次重新涌出。每一次濒临绝境,他都会想起师尊的话——“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
      可他不能慢。他慢不起。
      第三日黄昏,玄外天里没有黄昏,可墨远深分明感觉到了一种暮色。他的最后一剑刺穿了那道青光,流烟剑没入山巅石壁,整座山轰然碎裂。
      碎裂的山石之中,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玄外天。那白光像一条龙,盘旋三周,最后没入流烟剑中。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那声音传遍五大仙门,惊动了每一个正在打坐的修士。
      流烟剑,认主。
      白光散去时,墨远深单膝跪地,手中握着流烟,剑身上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纹,像一片竹叶。他抬头,看见碎裂的山石间浮着一行字,是古篆,笔锋凌厉:
      “剑名流烟,赠有缘人。持此剑者,当守一诺:护你所护,万死不辞。”
      护你所护,万死不辞。
      墨远深将剑横在膝上,指尖抚过那行字。他忽然想起师尊系在他剑柄上的那枚玉佩,想起师尊说“你修炼得太急了”时平静的声音,想起江清洛死在西府溟海的故事。
      他握紧剑柄,一字一句地说:“我,墨远深,今日得流烟剑认主,立誓此生此世,护我所护之人,万死不辞。”
      剑身轻鸣,如应如许。
      那一日,玄外天震动,五大仙门皆有所感。琉瑛阁掌门温雨泽站在阁顶远眺,面色微变;雁门掌门吴逢在宫中踱步,眉头紧锁;风月城城主抚掌而笑,连道“后生可畏”;宁渊谷谷主柳逐风——柳缘聚的兄长——望着厌离坞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而厌离坞后山的竹林里,江长故正坐在竹屋前,石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对着竹林深处,像是敬什么人。
      “清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儿子,比你当年还厉害。”
      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笑。
      墨远深走出玄外天时,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他的白衣沾了尘,他的发带断了一截,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厌离坞的同门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里面的情形,他一一应了,神色平淡,仿佛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不过是寻常。
      可当他回到后山竹屋,看见师尊还坐在石桌旁等他时,那柄剑忽然就入了鞘。
      “回来了?”江长故问。
      “回来了。”
      墨远深在师尊对面坐下,解下流烟剑放在石桌上。江长故看了一眼剑身上的青纹,没有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师尊,”墨远深忽然开口,“您方才说,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风景。那您……错过了吗?”
      江长故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里面映着竹叶的影子。
      “错过了。”他说,声音很轻,“可我从不后悔。”
      墨远深没有再问。他拿起酒壶,给师尊续了一杯。
      师徒二人就这样坐着,从黄昏坐到月上中天。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月亮从竹梢移到竹根,又从竹根移到另一边的竹梢。谁也没有再说话,可谁也没有觉得沉默有什么不好。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事,迟早会来。
      墨远深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师尊的玉佩上那个“清”字。清洛。江清洛。他从未见过这个名字的主人,可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碰就疼。
      他不知道,这根刺扎了十八年,而他即将亲手把它拔出来。
      ——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他从未想过的真相。
      ——第二章·捡来的徒弟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捡来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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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陈年旧事》 《雾里看花》 《朝暮误》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