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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府溟海 溺于人海, ...
第一章·西府溟海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白居易《长恨歌》
西府溟海的浪,向来是碧色的。
碧得像一块浸透了万年寂寞的古玉,沉沉地压在这一方天地的尽头。海面终年浮着一层薄雾,渔人说是蜃楼吐出的叹息,散不尽,也收不回。每逢月圆之夜,若有人伫立崖上,便能听见海底传来隐隐的歌声——有人说那是鲛人夜哭,也有人说,那是溺亡者的魂在唱一支无终的曲。
而此刻,崖上站着一名女子。
江清洛赤着足,白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她的手指轻轻覆在小腹上,那处有微微的弧度,被障眼法掩得极好,旁人看来,她仍是那个厌离坞坞主膝下最清冷孤傲的江家嫡女,腰若细柳,风姿绰约,浑不似有孕之人。
可她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了。
就在几天前,迟安挺着肚子上了厌离坞的门。
那女子生得并不算极美,眉宇间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站在厌离坞正厅,当着江长故与一众弟子的面,不卑不亢地开口:“我腹中是柳缘聚的骨肉,我来,只求一个名分。”
名分。
江清洛当时就站在屏风后面,指尖掐进了掌心。她分明记得柳缘聚握着她的手说“此生唯你一人”时的温柔,分明记得他在宁渊谷的梨花树下替她簪上一支白玉兰钗时,眼底映着花瓣的光。原来那些温柔,也可以同时给另一个人。原来那些誓言,说的时候是真的,违背的时候也是真的。
她不是不能接受未婚夫是个风流公子——修仙界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她自幼见惯了。可她不能接受的是,那个女人挺着肚子上门来,要一个名分。这意味着柳缘聚从未想过遮掩,意味着他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错,意味着他在她面前说的那些“唯你一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戏。
她越想越悲,越想越痛,痛到极致时反而笑出了声。那笑声穿过屏风,迟安听见了,微微侧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江清洛没有出来见她。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对着铜镜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腹中的孩子,不能姓柳。
江清洛是在第三日离开厌离坞的。
她没有告诉父亲真相,只说想去西府溟海散散心。江长故没有多问,只嘱咐她多带几个随侍。她摇头,说想一个人静静。父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了然,却终究没有戳破。他只是将一枚暖玉塞进她手心,温声道:“早些回来。”
早一些回来。
江清洛攥着那枚暖玉,低着头,没有让父亲看见她眼眶里滚烫的东西。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踏出厌离坞的门。
西府溟海的风比厌离坞冷得多。她站在崖上,指尖抚过微隆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还来不及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来不及知道这世间有多荒唐。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卷走,散在浪里,“娘亲没有办法让你干干净净地来,但至少……可以让你干干净净地走。”
她用了障眼法。那是一种极其冷僻的术法,能将自己有孕的痕迹从天地气机中抹去,即便是柳缘聚亲自来探,也探查不到分毫。她原本想给他一个惊喜的——她甚至想象过他得知自己要当父亲时的表情,是愣住,还是笑,还是将她抱起来转圈。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女人就先挺着肚子来了。
她想起与柳缘聚初遇时的情景。
那是三年前的琉瑛阁花宴,满园琉璃花灯映得夜色如昼。她站在一株玉兰树下,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正抬手去拂,便听身后有人道:“别动。”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宁渊谷月白锦袍的男子,眉眼含笑,手中捏着一枚白玉兰钗,正往她发间比量:“这花衬你。”
她当时就该知道,一个初次见面便如此熟稔地替女子簪花的男人,骨子里天生带着风流。可她没有。她只是红了脸,低声道了谢,然后在后来的相处里,一点一点沦陷在他的温柔里。
温柔这东西,最是杀人不见血。
江清洛闭上眼,海风灌满她的衣袖,像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挽留。她想起父亲曾说,西府溟海最深处的□□“忘川”,据传溺亡于此的人,魂魄会散入海底,再不记得前尘往事。
不记得,也好。
她将一枚玉牌系在腕上,那玉牌中封存着她留给父亲的最后一句话,以及一个名字。
墨远深。
“莫怨生。”她对着海面轻声念道,眼眶终于落下泪来,一滴,两滴,砸在玉牌上,溅开细碎的水花,“娘亲但愿你……莫要怨恨此生。”
她的手指抚过腹间,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琉璃。
“你父亲不知有你。你伯父不知有你。这世间除了你外祖父,没有人会知道你来过。”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可娘亲要你活着。你要替娘亲看看,这世间有没有一种温柔,是可以从一而终的。”
浪声渐大,天边翻涌着铅灰色的云。
江清洛最后回望了一眼厌离坞的方向。晨雾中,那座她生活了十九年的仙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轴被水晕开的旧画。她看不见父亲此刻在做什么,看不见自己院子里那株玉兰是否开了花,看不见一切她曾经以为会陪伴她一生的东西。
她转回身,面向茫茫碧海。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冰冷刺骨,却冷不过她此刻的心。浪花在她身侧翻涌,像无数只白蝶在为她送行。她忽然想起母亲——那个在她很小很小便离世的女人,父亲说母亲也是投海而死,也是在这片西府溟海。
原来,这条路母亲走过,如今她也走。日后,但愿她的孩子不必再走。
海水漫过肩头时,她将玉牌紧紧攥在掌心,用尽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其中。玉牌泛起莹白的光,没入她血肉,将那段话、那个名字,深深刻入骨血之中。
然后,她松开了手。
海面归于平静。白衣沉入碧波,像一片坠落的云。那一瞬间,海底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是忘川记住了她。
就在江清洛沉入海中的同一刻,千里之外的宁渊谷,正是一片姹紫嫣红。
红绸从谷口一直铺到正殿,九十九盏琉璃喜灯将整座山谷映得如同白昼。柳缘聚一身大红喜袍,襟前绣着金线麒麟,正含笑站在殿前,等他的新娘。
婚期定在今日。
三个月前,他与江清洛约定婚期时,她笑得那样温柔,说:“我等你来娶我。”他当时握着她的手,觉得此生得此一人,足矣。至于迟安,至于那个挺着肚子上门的女人,他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修仙界哪个男子没有几房妾室?他给迟安一个名分便是了,清洛那般大度,定能理解。
他甚至盘算着,待清洛入门后,便将迟安安置在侧院,也算全了一份情义。
吉时将至。有弟子匆匆来报:“谷主,厌离坞江家小姐……没有来。”
柳缘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这一等,等来的却不是江清洛。
一队素缟白衣的厌离坞弟子出现在谷口,为首之人捧着一枚碎裂的玉牌,面色沉痛,一字一句道:“江清洛小姐,已于西府溟海……身亡。”
柳缘聚手中的玉如意落在地上,碎成两截。
那玉牌是江清洛贴身之物,上面刻着她的生辰与命魂,如今裂成数片,灵气尽失,分明是主人已逝的明证。柳缘聚怔怔地看着那些碎片,忽然大笑出声,笑到一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喜袍。
“不可能。”他说,“她答应等我娶她的。”
厌离坞弟子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封信。信是江长故亲笔,只写了一句话:“清洛得知你有心疾,郁郁而终。她临终前说,愿你一生安好。”
心疾。
柳缘聚想起来了,迟安上门那日,江清洛曾问他:“若我死了,你会怎样?”他当时笑说:“胡说,你死了,我便随你去了。”她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他当时没看懂的决绝。
原来她那时便已存了死志。
原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告别。
他攥着那封信,忽然转身冲进殿中。迟安正被安置在侧殿歇息,见他满身是血地闯进来,惊得站起来:“缘聚——”
“你满意了?”他看着她,眼神冰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她死了。你满意了?”
迟安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柳缘聚没有再看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回到正殿,站在满目红色之中。喜灯还亮着,喜绸还挂着,连他亲手挂上去的那对鸳鸯灯都还旋转着,投出柔和的光影。可那个该来的人,永远也不会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替她簪花,曾牵她走过宁渊谷的梨花小道,曾在她睡着时轻轻替她拢好被角,如今却什么都握不住了。
“清洛。”他轻声唤道,声音空荡荡的,像一只迷路的鸟,“你当真……这般狠心。”
他取下墙上挂着的佩剑,抽出剑身。剑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满殿的红。他忽然想起她曾说过的话:“柳缘聚,你听好了,若你负我,我便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她做到了。
他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横剑自刎于喜堂之上。鲜血溅上红绸,红上添红,分不清哪里是喜色,哪里是血。那对鸳鸯灯还在转,光影落在他渐渐涣散的瞳孔里,像她最后看他时眼底的光。
死前最后一刻,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琉瑛阁花宴,她站在玉兰树下回头,花瓣落在她肩头,她笑得那样好看。他本该好好珍惜的。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宁渊谷的红白喜事,惊动了整个修仙界。
红绸未撤,又添白幡。喜灯未熄,又燃素烛。谷中弟子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得将红色白色一并挂着,远远看去,像一场荒诞的梦。
消息传遍四方。人人都道,宁渊谷柳缘聚与厌离坞江清洛,是一对痴情鸳鸯,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有人写诗赞道: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又有人叹道: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可惜天妒良缘,不使同心。”
再有人传道: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柳谷主为爱殉情,当真乃修仙界第一痴情人。”
这些诗句,这些佳话,像雪片一样传遍五大仙门,传进每一个茶楼酒肆、洞天福地。听者无不动容,无不唏嘘,无不称颂这段至死不渝的爱情。
人人都在赞美这段佳话。
人人都在传诵这段传奇。
唯独没有人知道,西府溟海的海底,沉着一个女子未说完的话。
唯独没有人知道,厌离坞的后山,江长故独自立在崖上,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江长故低头看着外孙。那张小脸有三分像清洛,七分像柳缘聚。他想起女儿最后的嘱托,想起那枚碎玉牌里封存的话,想起她说“莫怨生”时温柔又决绝的语气。
“从今往后,你便叫墨远深。”他轻声说,声音像一片落进水里的花瓣,“我会告诉你,你是我在海边捡的。”
婴儿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听懂了什么。
海风从西府溟海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江长故将襁褓裹紧了些,转身走回厌离坞。他背影佝偻,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老树,却依旧挺着,不肯倒下。
因为清洛要他活着。因为这个孩子要他活着。
厌离坞的钟声敲响了。钟声悠长,跨过山谷,掠过海面,一直传到西府溟海最深的浪里。海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那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叹息,也是一声未说出口的晚安。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卓文君《白头吟》
可这世间,白头不相离的,又有几人呢?
墨远深在襁褓中睡去了。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正沉在西府溟海的海底,他的父亲正躺在宁渊谷的血泊之中,他的外祖父正佝偻着背走进厌离坞的大门。他只知道,那个抱着他的人,怀抱很暖,像春天。
而春天,终究是要来的。
——第一章·西府溟海终——
下章预告:
十八年后,玄外天。
一名少年踏剑而来,白衣猎猎,自号“溟雨暗璎,洛水寒濛”。
流烟剑认主,天地变色,修仙界震动。
而他,只想找到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恨了一辈子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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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府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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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陈年旧事》 《雾里看花》 《朝暮误》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