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暗香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暗香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冯延巳《谒金门·风乍起》
      “山雨欲来风满楼,鸟下绿芜秦苑夕。”
      ——许浑《咸阳城东楼》
      五派齐聚的宴会设在雁门宫正殿。
      那殿极大,穹顶高悬,四壁嵌着黑铁铸成的鹰形灯架,数百盏灯油同时燃着,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殿中摆着数十张长案,各派弟子依序而坐,衣饰各异,剑光隐隐。雁门居首,琉瑛阁次之,其后是风月城、宁渊谷,厌离坞的席位被安排在末座。
      墨远深入席时,殿中已坐了大半。他一身素白,流烟剑负在背上,腰间那枚“清”字玉佩轻轻晃着。他一走进殿中,便有无数目光落过来。流烟剑主的名头在修仙界传了这些年,可真正见过他的人并不多。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忌惮。
      吴怜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步伐极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衫,腰间系着那柄铁剑,玉扣在灯火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走到墨远深席后站定,垂手而立,像一截安静的影子。
      墨远深在席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温雨泽坐在上首,一袭月白锦袍,正与身旁的吴逢说着什么。吴逢坐在温雨泽左侧,面容威严,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他身后站着几个雁门弟子,个个佩剑,昂首挺胸。墨远深的目光从吴逢脸上掠过,又落在温雨泽身上。温雨泽正端起酒盏,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而和善,像长辈在看晚辈。
      墨远深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酒是雁门特制的鹰血酒,极烈,入喉像烧了一把火。
      宴席过半,殿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各派掌门互相敬酒,弟子们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从角落里传来。墨远深安静地坐在席上,不与人攀谈,也不四处走动。吴怜生站在他身后,像一尊安静的影子。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殿角,落在那扇半掩的侧门后面。
      他知道迟安住在西院。他回到雁门已经一日一夜了,还没有去看她。他不敢去。他怕看见母亲那张憔悴的脸,怕她问他“你过得好不好”,怕他答不出来。
      “流烟剑主。”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墨远深抬起头,看见温雨泽端着酒盏站起身来,含笑看着他。殿中的目光齐齐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久闻流烟剑主剑法无双,今日五派齐聚,乃是难得的盛事。”温雨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不知墨道友可否赏光,当众舞剑一回,以助雅兴?”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附和,有人期待,也有人将目光投向墨远深,看他如何应对。墨远深坐在席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温雨泽。温雨泽含笑看着他,目光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墨远深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像是一潭深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他放下酒盏,站起身来。
      “温阁主盛情,弟子恭敬不如从命。”
      他走到殿中央,拔出流烟剑。剑身出鞘的一瞬,一道青光横空而出,将殿中数百盏灯火都压了下去。那光极薄,极透,像一缕烟,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墨远深握剑而立,白衣猎猎,流烟剑在手中轻轻一颤,剑身上的青纹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他起势。
      第一剑,横空而出,剑光如匹练,将殿中灯影劈成两半。第二剑,回旋而上,青光缭绕,像一条青龙盘旋而起。第三剑,直刺前方,剑尖破空,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他的身姿极美,每一剑都像一幅画,起落之间,衣袖翻飞,像一只白鹤在殿中起舞。殿中数百人屏息而观,连杯盏搁在案上的声音都没有。
      墨远深舞到最后一剑时,忽然停住了。
      他收剑入鞘,可就在剑身没入鞘口的一瞬,他的目光越过殿中攒动的人影,落在了温雨泽身侧那扇屏风后面。屏风半掩着,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缝隙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脸上蒙着一块青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殿中,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墨远深的心猛地一缩。
      他闻到一股极淡的香。那香味从屏风后面飘出来,混在殿中的酒气与灯油味里,几乎不可辨认。可他认出来了。那是他在温雨泽书房里闻到过的味道。那日他站在书房门口,闻到的那缕游丝般的、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的香。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好!”
      殿中忽然响起叫好声,将他从那一瞬间的失神中惊醒。他回过神来,向四方拱手行礼,然后走回席上坐下。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可他的目光穿过酒盏上方的氤氲,重新落在那扇屏风上。屏风后已经空了。那个灰衣蒙面的人不见了。只有那缕香还若有若无地飘着。
      墨远深放下酒盏,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吴怜生。少年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站得很安静,像是方才那场剑舞与他无关。可墨远深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攥得很紧。
      “怜生。”他压低声音。
      吴怜生抬起头来。
      “屏风后面那个人,”墨远深的声音极淡,“你认得吗?”
      吴怜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温雨泽身侧那扇屏风。屏风后空空如也。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
      “不认得。”他说,声音很轻。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灯火里明灭不定,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盏。
      他没有再问。
      宴席散时,已经是深夜了。
      各派弟子三三两两地散去,殿中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墨远深走在回客院的石径上,吴怜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沉默。夜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雁门特有的铁锈气,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墨远深走到客院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株老梅树下,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他白衣上落下一片一片碎白。
      “怜生。”
      吴怜生停在他身后。
      “那个灰衣人,”墨远深的声音很平,“你方才说不认得。可你看了他很久。”
      吴怜生没有说话。
      墨远深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照着吴怜生的脸,将那张清瘦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低垂着。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站稳。
      “师尊,”他开口,声音哑哑的,“那个人……”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我见过。在我娘院子里。温阁主每次来,他都站在院门外。他不进来,也不说话。可我知道他在。”
      墨远深攥紧了袖中的手。他想起迟安信里的内容。想起柳逐风说的“受人指使”。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信。想起方才那个灰衣人身上的香。那些碎片在他脑中翻涌,一块一块地拼凑,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慢慢显出底下的颜色。
      “你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那个人是谁?”
      吴怜生摇了摇头。
      “我娘什么也不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只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别的什么都不肯说。我问过她,温阁主为什么来找你,她只是哭。她哭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敢问了。”
      墨远深看着他。月光下,吴怜生的眼眶红了,可他拼命忍着,没有让那点红蔓延开来。他站在师尊面前,像一截在风里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墨远深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推开客院的门。
      “进来吧。”
      吴怜生跟着他进了屋。墨远深没有点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老梅的枝丫。吴怜生站在门边,不敢走近。屋里很暗,月光从窗纸后透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怜生。”墨远深开口,声音很淡。
      “弟子在。”
      “你娘,”他停了一下,“还在雁门吗?”
      吴怜生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在。西院。最里面那一间。”
      墨远深闭上眼。他想起进雁门宫时,街角老槐树下那个妇人的身影。想起吴怜生停住脚步时的样子。想起少年说“看错了”时发颤的声音。他站在窗前,月光照着他的脸,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
      “明日,”他说,“带我去见她。”
      吴怜生猛地抬起头来。他看着师尊的背影,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竹叶。
      “好。”
      ——第十八章·暗香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暗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