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雁门旧院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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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雁门旧院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乌衣巷》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题都城南庄》
雁门宫建在半山腰上，宫墙高耸，殿阁连绵，黑底金鹰旗在暮色里猎猎翻飞。墨远深与吴怜生被安排在宫中西侧的客院，院中有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叶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墨远深站在院中看了看那株梅树，然后转身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朴，一榻一桌几椅，窗上糊着素绢，暮光从绢后透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吞的灰白。吴怜生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将师尊的衣物一件一件取出来，叠好放进柜中。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墨远深坐在桌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从前住在哪间院子？”
吴怜生的手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师尊，将最后一件外袍叠好，放进柜中，然后合上柜门，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墨远深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
“西偏院。”他说，声音很轻，“最里面那一间。”
墨远深看着他，目光很淡：“带我去看看。”
吴怜生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墨远深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客院，沿着宫中的石径往西走。暮色越来越深，宫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将石径照得明明暗暗。沿途有雁门的弟子经过，见了吴怜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又移开。没有人行礼，没有人唤他“九公子”。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吴怜生低着头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他走得很稳，可墨远深注意到他的肩背绷得很紧，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用力。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一处极僻静的偏院。院墙斑驳，墙角生着青苔，院中有一株老槐，叶子落尽了，枝丫在暮色里像一只枯瘦的手。院中只有一间屋子，门扉半掩着，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中灌进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吴怜生站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他说，声音很平。
墨远深越过他，走到屋门前，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屋里很暗，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卷着，露出底下发黄的草席。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搁着一只破碗，碗底积着灰。窗下有一把矮凳，凳上放着一卷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着。墙角有一只旧木箱，箱盖半开，里面空空的。
墨远深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窄榻，指尖触到冰凉的草席。他想起吴怜生在他竹屋里的地铺。想起少年每日清晨端来的热粥。想起少年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少年攥着玉扣时微微收拢的手指。
他转过身，看见吴怜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少年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张窄榻上，脸上的表情很淡。可墨远深看见他的睫毛在暮色里微微发颤。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他问。
“十七年。”吴怜生的声音很轻，“从记事起，便住在这里。”
墨远深没有再问。他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那只旧木箱前，蹲下身。箱子里空空的，可他在箱底摸到一样东西。一枚极小的木牌，薄薄的，上面刻着一个字。他拿起来，凑到窗前最后的暮光里看。那是一个“安”字。迟安的安。
“这是我娘的。”吴怜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声音低低的，“她住的那间院子在更西边，比这里还破。后来她搬来和我一起住，说怕我一个人害怕。再后来她病了，便被挪回了西院。这木牌是她落下的。”
墨远深将那枚木牌攥在掌心，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将木牌递给吴怜生。吴怜生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安”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木牌放进怀中，抬起头来，朝墨远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竹叶。
“师尊，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墨远深看着他，没有动。他忽然想起温雨泽信上那行小字。带上你的徒弟。他想起方才进雁门宫时，温雨泽站在正殿门口迎接各派掌门，目光越过他，落在吴怜生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可墨远深看见了。温雨泽看吴怜生的目光，像是在看一枚棋子。
“怜生。”他开口。
吴怜生看着他。
“温雨泽，”墨远深的声音很平，“从前待你如何？”
吴怜生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暮色已经深了，屋里暗得只剩轮廓。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他来过西偏院两次。一次是我十岁那年，一次是我十四岁那年。每次来都站在院门口，不进来。他跟我娘说话，说了很久。走的时候，我娘总在哭。”
墨远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想起迟安信里的内容。想起柳逐风说的“受人指使”。他攥紧了袖中的手。
“你娘说过什么？”
吴怜生摇了摇头：“她什么也不说。每次温阁主走后，她便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我问她，她只说‘没事，娘没事’。”
墨远深看着他。暮色里，少年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分明看见吴怜生的睫毛在颤，像是拼命压着什么。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回去吧。”
吴怜生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石径往回走。暮色已经沉透了，宫中的灯火在夜色里一盏一盏亮着，将石径照得明明暗暗。走到客院门口时，墨远深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怜生。”
吴怜生停在他身后。
“你若有什么话，”墨远深的声音很淡，被夜风搅得有些碎，“现在说，还来得及。”
吴怜生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的背影。那人站在梅树下，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他白衣上落下一片一片碎白。他想起温雨泽两次来西偏院时母亲哭泣的样子。想起母亲说“替娘好好照顾他”时发颤的声音。想起他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师尊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涌到嘴边——我想告诉你一切，从第一天起就想告诉你。我想说我娘对不起你娘，可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想说我接近你不是为了监视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想说师尊，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能不能真的看我一眼。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没有。”他最终说，声音低低的，“弟子没有话要说。”
墨远深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了屋。吴怜生跟着进去，将门合上。屋里没有点灯，很暗。他在黑暗中走到地铺边，坐下来，将脸埋进膝间。他听见师尊在桌前坐下的声音，听见师尊翻动书页的声音，听见窗外老梅的枝丫被风吹得轻轻叩着窗纸。
他埋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而黑暗中，墨远深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纸上梅枝投下的影子上。他想起方才吴怜生站在西偏院门口的样子。想起少年看那张窄榻时的眼神。想起少年接过那枚“安”字木牌时微微收拢的手指。他想起温雨泽看吴怜生的目光。他想起那封信。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密信上的落款。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那些疑点还在，那些事还没查清。他告诉自己，吴怜生是迟安的儿子，吴怜生什么都知道。他告诉自己，他不能心软。可他方才看着吴怜生站在西偏院门口时，心口那个地方忽然钝钝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指尖按了一下，不重，却让他喘不上气。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偏过头，看了一眼地铺的方向。吴怜生蜷在那里，被子拉到肩头，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洞里漏进来，落在少年露出的那一截后颈上，细瘦而苍白。
墨远深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将剑谱合上，放在枕边。他躺下去，闭上眼。掌心还残留着方才那枚“安”字木牌的触感。那木牌很小，很轻，边角磨得圆润，像是被人攥了很多年。
他攥紧了手，将那些念头压下去。可那些念头沉下去又浮上来，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第十七章·雁门旧院终——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雁门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