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五派齐聚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五派齐聚
“山雨欲来风满楼。”
——许浑《咸阳城东楼》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李贺《雁门太守行》
信是三日后到的。
那日清晨，吴怜生照旧蹲在灶前煎药，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翻着，苦涩的气味从灶房飘出来，一直漫到正屋里。墨远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剑谱，手指夹着一支细笔，正在书页边缘批注。院外传来竹叶的沙沙声，和灶房里吴怜生轻轻哼着的小调混在一起，听久了，竟觉得安宁。
然后一只灰羽的信鸽落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墨远深放下笔，走到院中。信鸽的脚上系着一枚细竹管，他取下竹管，抽出一卷薄薄的纸笺。纸笺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清隽而工整，墨色极浓。
“五派齐聚在即，老夫欲邀墨道友同赴雁门，共商大事。届时各派掌门皆至，流烟剑主若肯赏光，实乃修仙界之幸。”
落款：温雨泽。
墨远深将纸笺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那字写得比正文随意些，像是随手添上的。
“带上你的徒弟。”
他站在院中，手里攥着那枚纸笺，晨风从竹林里吹来，将纸笺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他低头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带上你的徒弟。温雨泽为什么要他带上吴怜生？五派齐聚，各派掌门赴会，带的都是随侍弟子，本没什么稀奇。可温雨泽特意加这一句，便显得不同了。像是这件事里，吴怜生是不可缺的。
“师尊？”
吴怜生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墨远深将纸笺折好，放进怀中，转过身去。吴怜生端着一碗药站在灶房门口，少年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额前有几缕碎发被灶火烘得微微翘起，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
“信鸽？”他问，目光落在院中那只灰羽信鸽上。
墨远深“嗯”了一声，在石桌前坐下。吴怜生将药碗搁在他面前，也看了一眼那只信鸽。信鸽在石桌上踱了两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吴怜生没有多问，转身要回灶房，墨远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怜生。”
吴怜生回过头来。
“过几日，五派齐聚。”墨远深端起药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碗中浓黑的药汁上，“我要去雁门。你随我一起去。”
吴怜生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雁门。他从前待了十七年的地方。迟安还在那里，住在那间偏院里。他想起母亲送他出门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替娘好好照顾他”时发颤的声音。他攥了攥衣角，低下头，声音很轻。
“好。”
墨远深喝着药，目光透过碗沿落在吴怜生脸上。少年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的东西。可墨远深看见他的手指在攥衣角，攥得很紧。他放下药碗，没有追问。
五日后，他们出发了。
从厌离坞到雁门，御剑飞行要一日一夜。墨远深没有御剑，而是带着吴怜生走山路。他说想看看沿途的风景。吴怜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背着两个人的包袱，腰间那柄系着玉扣的铁剑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两人走得并不快，白日赶路，夜里在沿途的镇子上歇脚。墨远深话少，吴怜生也不多问，只是每到一处便去打点食宿，将师尊的起居安排得妥妥当当。
第三日黄昏，他们在一座小镇的客栈里歇脚。
吴怜生端了热水上来，放在桌上，又替师尊铺好床，然后退到自己的地铺边坐下。墨远深坐在桌前，就着窗外的暮色，取出温雨泽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收回怀中。他偏过头，看着坐在地铺边的吴怜生。
少年正在擦拭那柄铁剑。他将剑从鞘中抽出来，用一块软布细细地擦着剑身，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庄重的事。剑柄上那枚玉扣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擦完剑，将剑收回鞘中，然后将剑搁在枕边，躺下去，侧过身，面朝着墙壁。
“师尊，”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墙壁那边传来，“明日再走一日，后日晌午便能到雁门了。”
墨远深“嗯”了一声。
屋里静了下来。烛火在桌上轻轻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墨远深坐在桌前，看着吴怜生的背影。少年蜷在地铺上，被子拉到肩头，那柄铁剑搁在枕边，玉扣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地铺边。
吴怜生听见脚步声，翻过身来。他仰着脸，看着站在面前的师尊，有些茫然。墨远深蹲下来，伸手将地铺边那柄铁剑拿起来，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可吴怜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师尊？”
墨远深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柄剑放在桌上，然后在吴怜生地铺边的床沿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少年。烛光落在吴怜生脸上，那张脸清瘦而苍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他伸手，将吴怜生额前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吴怜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师尊的手从他额前掠过时，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墨香。他睁着眼，看着师尊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透，可他觉得那东西比从前暖了些，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睡吧。”墨远深收回手，站起身来。
吴怜生闭上眼，听着师尊的脚步声回到桌边，听着烛火被吹灭，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更鼓。他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额前还残留着师尊指尖的凉意，那凉意像一枚烙印，灼得他心口发烫。
他将手伸到枕边，摸到那柄铁剑。玉扣在黑暗中触手生温。他攥着那枚玉扣，将脸埋进枕头里。枕上有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师尊身上的墨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
他不知道，黑暗里，墨远深也睁着眼。他躺在榻上，看着地铺那边模糊的轮廓，听着少年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他想起方才自己的手掠过吴怜生额前时，少年僵住的模样。他想起吴怜生方才攥着玉扣埋进枕头里的动作。他想起温雨泽信上那行小字。
带上你的徒弟。
他闭上眼，将那些念头压下去。可掌心还残留着吴怜生额前的温度，那温度很淡，像春天里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暖。他的手在被子底下微微收拢，像是在留住什么。
第二日清晨，他们继续赶路。
走到午后，雁门的轮廓在远处的山峦间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高耸，城门上悬着一面巨大的黑底金鹰旗，在风里猎猎翻飞。城门口人来人往，多是各派来赴会的弟子，衣饰各异，三五成群地往城里走。
墨远深站在山道上，看着那座城池。风从山谷里吹来，灌满他的衣袖。他忽然想起师尊的话。江清洛就是从这里离开，去了西府溟海。迟安就是在这里住了许多年，直到死去。而吴怜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受了十七年的冷眼。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吴怜生。少年正望着城门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着。墨远深收回目光，往城门走去。
“走吧。”
吴怜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比方才慢了些。他望着那座城门，想起十七岁那年被送出这座城门时的样子。那时他拎着一个极简的包袱，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衣裳，在送行的太监们漠然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现在回来了。身边多了一个人。他偏过头，看着前面师尊的背影。那人走在日光里，白衣猎猎，流烟剑在背上泛着淡淡的青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松了些。他低下头，摸了摸剑柄上那枚玉扣，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走进城门时，暮色刚刚漫上来。雁门城中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将整条长街照得通明。街边酒肆茶楼里坐满了各派弟子，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过年。墨远深走在人群中，目光平静而冷淡。吴怜生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可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妇人。那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站在树影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吴怜生脸上。
吴怜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个妇人，嘴唇微微翕动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那妇人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进了巷子里，消失在暮色中。
墨远深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没了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吴怜生站在街角，望着一条空巷。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眶红了。
“怜生？”
吴怜生收回目光，低下头，快步跟上来。他走到墨远深身边，声音低低的：“没事，师尊。方才看错了。”
墨远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人继续往雁门宫的方向走。暮色越来越深，街上的灯火越来越亮。吴怜生走在师尊身后，攥紧了袖中的香囊。那香囊里的风铃兰已经干透了，可味道还在，清苦而悠远。他攥着那枚香囊，指节泛白。
而墨远深走在前面，目光落在前方雁门宫越来越近的轮廓上。他想起方才吴怜生停步的那个瞬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街角那棵老槐树。树影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他方才分明看见了一个妇人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从巷子里吹来，灌满他的衣袖，冷得像西府溟海的水。
——第十六章·五派齐聚终——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五派齐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