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药苦 “此情可待 ...
-
第十五章·药苦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锦瑟》
第二日清晨，吴怜生照旧蹲在灶前煎药。
药是沈郎中前日新开的方子。他蹲在灶膛前，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翻着，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灶房。他煎得很仔细，火候不能太大，大了药汁会焦；也不能太小，小了药性出不来。他煎了整整一个时辰，将药汁滤出来，盛在白瓷碗里，端着往正屋走。
墨远深已经坐在桌前了。流烟剑横在膝上，剑柄上那枚“清”字玉佩轻轻晃着。他面前摊着一卷剑谱，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吴怜生将药碗搁在他手边，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师尊，药好了。”
墨远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浓黑，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端起碗来，抿了一口。苦。苦得他眉头微微一蹙。他放下碗，看着吴怜生。
“这药里有什么？”
吴怜生报了几味药材，声音平稳：“当归、白芍、熟地、川芎……”
墨远深听着，端起碗来又抿了一口。他的目光透过碗沿，落在吴怜生脸上。少年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着一小片扇形的影。他报药材名时报得很顺，像是背过很多遍。可墨远深听着那些药材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当归、白芍、熟地、川芎。这四味药合在一起，是四物汤。四物汤是补血调经的方子，寻常医者不会开给男子。他从前在厌离坞的药庐里见过沈郎中给女弟子开这方子，那时他偶然翻过一眼，记得很清楚。
“沈郎中开的方子，我见过。”墨远深放下碗，声音很淡。
吴怜生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只是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可墨远深看见了。
“是治什么的？”
吴怜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涌到了嘴边，可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他没有回答。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少年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拼命咽了回去。
墨远深没有追问。他垂下眼，端起药碗，将剩下的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药汁苦得他舌根发麻，可他没有皱眉。他将空碗放在桌上，看着那只碗底残留的一点药渣。
“明日不用煎了。”
吴怜生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张。“师尊……”
“我说不用了。”墨远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药治不了我的病。”
吴怜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走上前，将空碗收走，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墨远深，声音低低的：“师尊，弟子知道这药治不了你的病。可弟子……总得做点什么。”
他跨出门去，快步走进了灶房。墨远深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听见灶房里传来水声，是吴怜生在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响了很久，比洗碗需要的时间长了很多。他听着那水声，忽然想起那碗四物汤。当归、白芍、熟地、川芎。治的是血虚。可他的病不是血虚。沈郎中从前说过，他的病根在心神。心神郁结，积久成疾。
吴怜生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他还是每日煎药，煎得那样仔细，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他煎的不是药，是一个他治不了的病。是他想治却不知道怎么治的病。
墨远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忽然想起吴怜生方才那句“总得做点什么”。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没有回头，可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心口某个地方。
灶房里，吴怜生蹲在灶前，将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水从指缝间淌过，凉丝丝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泡着。那双手方才端着药碗时稳得很，可此刻在水里微微发着颤。他想起师尊方才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甚至比平日温和了些。可正是那种温和让他觉得害怕。像是师尊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他知道师尊查到了。知道师尊去了雁门，找到了娘亲的旧居。知道师尊在琉瑛阁的书房里看到了那封信。知道师尊去了宁渊谷，见了柳逐风。师尊查到的东西越多，离真相便越近。可师尊查到的那些真相里，没有一条指向真正的答案。师尊以为他是在替娘亲赎罪。师尊以为他接近他是有目的的。师尊以为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都是假的。
那些东西确实是假的。可假的不是那些粥和药。假的是师尊以为他别有所图。他的图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留在师尊身边。哪怕师尊恨他，哪怕师尊永远也不会用他想要的方式看他，哪怕师尊给他的每一个回应都是假的。他也想留下来。
他蹲在灶前，将碗搁在灶台上，双手撑住灶沿，低着头。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他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替娘好好照顾他。”他从前以为照顾就是煎药、煮粥、洗衣。可现在他知道，照顾一个人，是用自己的一辈子去陪他。哪怕那个人不需要，哪怕那个人已经有了别的打算，哪怕那个人终有一天会拿剑指着他。
他也认。
他站起身来，将灶台擦干净，将药罐里的药渣倒进竹篓里。然后他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正屋的方向。窗纸上映着师尊的身影，那人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入了定的白玉像。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去院子里洗衣。
墨远深坐在桌前，听见院子里传来洗衣的水声。那声音细细碎碎的，混着竹叶的沙沙声，像一支没有词的曲子。他睁开眼，偏过头，从窗格里看出去。吴怜生蹲在院中的石井旁，面前摆着一个木盆，衣裳浸在水里，他一下一下地搓着。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衣裳照得近乎透明。他搓着搓着，忽然停下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无意的。可墨远深看见了。那不是在擦汗。
他收回目光，重新翻开剑谱。可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离开厌离坞之前，沈郎中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那时他没有在意，可现在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墨公子，你那徒弟，前几日来药庐翻我的医案。翻了很久，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攥着剑谱的手指微微收紧。吴怜生翻医案。翻的是哪一卷？他忽然想起那日高烧，沈郎中来看诊，吴怜生守在榻边。沈郎中说了什么？他当时烧得糊涂，只隐约记得“性冷淡”三个字。后来吴怜生煎药、端药，从不提那日的事。他以为吴怜生是不敢提。可如果吴怜生翻了医案，如果吴怜生知道了他的病根在哪里，如果吴怜生做了那些事——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那句“弟子心悦师尊”——是因为他知道他的病呢？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竹叶在窗外沙沙响着，院子里洗衣的水声还在继续。他想起吴怜生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那双亮亮的眼睛。他想起少年说那句话时发颤的声音。他想起少年瘦削的肩背，想起少年蹲在灶前煎药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少年方才说“总得做点什么”时那低低的声音。
那些东西，如果不是假的呢？
他攥紧了剑谱。纸页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折痕。他不敢想。他不能想。他想起师尊的坟。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信。想起柳逐风说的话。他每想一次，心口那个地方便硬一分。可吴怜生蹲在院子里洗衣时那一下匆匆的擦脸，像一根极细的针，把他硬起来的地方又扎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吴怜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对上师尊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墨远深站在窗前，看着少年低垂的睫毛，看着那睫毛上挂着的一点水光。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
“怜生。”
吴怜生抬起头来。
“明日，”墨远深的声音顿了顿，“还是煎药吧。”
吴怜生怔了一下。他看着师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像是意外，像是欢喜，又像是不敢相信。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师尊不是说不用了吗？”
墨远深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从吴怜生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株竹子上面。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煎着吧。”他的声音从窗里传出来，淡淡的，“总得做点什么。”
吴怜生蹲在木盆旁，看着那扇窗。师尊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又坐回了桌前，拿起了剑谱。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湿衣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湿衣裳里。衣裳上的皂角味呛得他鼻子发酸，可他没有抬头。
他蹲了很久，直到那阵酸涩过去了，才抬起头来，继续搓衣裳。搓着搓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师尊说，总得做点什么。
他想起方才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那时他觉得师尊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可现在他觉得，师尊好像什么都知道，可还是愿意让他做点什么。哪怕那些事是假的，哪怕那碗药治不了病，哪怕那句“我答应你”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可师尊愿意让他做。
他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水从指缝间淌过，凉丝丝的。可他的掌心是暖的。那里有一枚玉扣，被师尊的体温捂得温热，贴着皮肤，暖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第十五章·药苦 终——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药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