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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疑心生暗鬼 知人知面不 ...
第十二章·疑心生暗鬼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增广贤文》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墨远深回到厌离坞时,天已经快亮了。
竹屋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像一个浸在水里的梦。他站在竹林小径的尽头,看着那间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屋子,忽然觉得它变得陌生了。窗纸上透着一层极淡的暖光,是屋里那盏灯还亮着。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可他自己变了。这半个月,他走了很多地方,查了很多事,如今再站在这里,看这间屋子,看那盏灯,便觉得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他推开院门,竹叶在脚下沙沙响了一声。
门没有锁。他推开正屋的门,一眼便看见了吴怜生。少年蜷在蒲团旁的地上,怀里抱着那床薄被,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他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眉头紧蹙着,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桌上摆着一碗粥,粥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复了许多次。旁边搁着一碟小菜,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一点没动。
灶是冷的。
墨远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从吴怜生的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碗粥上。粥面上那层薄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亮。他想起从前,吴怜生每日清晨端着粥进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他想起吴怜生蹲在院子里洗衣时哼的小调。想起吴怜生夜里路过正屋时放轻的脚步声。想起少年蹲在溪边发愣的背影。想起吴怜生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
那些东西在脑中翻涌,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暗流。可此刻,它们都被一层薄纱笼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吴怜生睡梦中的脸,心里翻涌着的是温雨泽书房里那封信上的字。江长故已知太多,须尽早除之。他想的是柳逐风的话。迟安当年去厌离坞,是受人指使的。那个人来自琉瑛阁。
而吴怜生,是迟安的儿子。
迟安让他来报恩。
报什么恩?怎么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为什么偏偏选了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跪在他面前说“弟子心悦师尊”?
他忽然觉得,那些深夜里端来的粥,那些替他掖被角的手,那些小心翼翼的、温柔的眼神,都变得可疑了。他想起吴怜生拜师那天,站在十七位渡世境修士面前,偏偏选了他。他说“因为你最年轻,就像我的哥哥一样”。可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墨远深是谁呢?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呢?如果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都只是为了让墨远深放下戒心,好让温雨泽和吴逢的阴谋能够顺利施行呢?
墨远深攥紧了袖中的手。
吴怜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很轻,墨远深没有听清,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格里一点一点漏进来,照着竹屋里的每一件物什。那枚系在流烟剑上的“清”字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墨远深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想起师尊说过的话——“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
他忽然想,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看清过眼前的风景。
吴怜生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他怔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师尊站在门口,一身风尘,面容比走时瘦削了许多,眼底带着青黑,可确确实实是他。
“师尊!”吴怜生猛地坐起身来,怀里的薄被滑落在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他想说什么,可嘴张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墨远深看着他。
少年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了下去,下巴尖得厉害,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竹架子上。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可亮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像被水泡过的红,眼下一圈青黑,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站在桌前,手指攥着桌角,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师尊。”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回来了。”
墨远深“嗯”了一声,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
吴怜生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有很多话想说——你去哪儿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饿不饿,我这就去给你热粥。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他只是看着师尊,眼眶红着,嘴唇抿着,像一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错在哪里的猫。
墨远深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你每天做新的?”他忽然问。
吴怜生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碗粥,点了点头:“师尊不在,弟子也不知道师尊什么时候回来。便每日做一碗,放在这里。想着师尊万一回来了,能喝一口热的。”
墨远深看着那碗粥。粥面上的薄膜已经结得很厚了,边缘微微翘起。他伸手,将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凉了。稠了。带着一点糊味。
吴怜生看见师尊喝那碗粥,整个人都僵住了,慌忙伸手去拦:“师尊别喝,那是凉的,弟子去给你做新的——”
墨远深没有理他,又喝了一口。他将那碗粥喝了大半,才放下碗。粥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发沉,可他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好像松了那么一丝。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的吴怜生。
“坐。”
吴怜生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像在听候发落。墨远深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那睫毛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少年瘦得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忽然开口:“我去了雁门。”
吴怜生的睫毛颤了一下。
“去了琉瑛阁。”
吴怜生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
“去了宁渊谷。”
吴怜生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害怕,有哀求,可唯独没有意外。像是他早就知道师尊会去这些地方,早就知道师尊会查到些什么。
墨远深看着那双眼睛,心沉了下去。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吴怜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着,像一潭被搅乱的水。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什么话涌到了嘴边。可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
墨远深看着他。
“师尊回来了就好。”吴怜生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弟子去给师尊烧水。”
他站起身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往灶房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墨远深还坐在桌前,面前是那只喝了大半的粥碗。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表情。
吴怜生转回头,快步走进了灶房。
灶房里,他蹲在灶膛前生火,手抖得厉害,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点着。他将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他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上来。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他知道师尊去了雁门。知道师尊去了琉瑛阁。知道师尊在查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不能说墨远深,你查到的那些都不是真的。他不能说师尊,你母亲的死和我娘有关,可那不是我的本意。他不能说弟子喜欢你,从第一天起就喜欢你,可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带着罪。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一旦说了,他就不能在师尊身边了。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他将米下进锅里,用勺子慢慢搅着。米粒在沸水里翻涌,渐渐变得软糯。他搅着搅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低下头,看见手背上落了一滴水。他抬手去擦,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索性不擦了。他蹲在灶膛前,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微微发颤。灶火的热气烘着他的后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着。他蹲了很久,直到粥快好了才站起来,用袖子将脸擦干净,端着粥回了正屋。
墨远深还坐在桌前。流烟剑搁在桌上,那枚“清”字玉佩被解了下来,放在剑旁。吴怜生将粥放在他面前,又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墨远深看着那碗新粥。热气袅袅地升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糯的,软的,不凉不稠,恰到好处。他想起从前那些清晨,吴怜生端来的每一碗粥,都是这个味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弄不清了。
如果吴怜生接近他是假的,那这碗粥为什么是真的。如果那些温柔是假的,那方才少年看见他回来时眼里滚出来的东西,为什么是真的。如果吴怜生什么都知道,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墨远深是谁,那为什么他不说。为什么他不告诉他,我娘是迟安,你是江清洛的孩子,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什么他不说,我来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别的。为什么他偏偏要在那个夜里,跪在他面前说“弟子心悦师尊”。
墨远深放下勺子,抬起头来。
“怜生。”
吴怜生看着他。
“你那天说的话,”墨远深的声音很平,“还算数吗?”
吴怜生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灯光落在师尊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透。他想起那天跪在灯下说的那句话。想起师尊说“容我想想”。想起这半个月的等待。想起每一个日出和日落,他一个人坐在这间竹屋里,看着那碗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算数。”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墨远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将勺子拿起来,继续喝粥。粥还是那个味道。糯的,软的,不凉不稠。
“我知道了。”他说。
吴怜生站在桌前,看着师尊一口一口地将那碗粥喝完。他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可这一次他没有去擦。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尊。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替娘好好照顾他。”他从前以为报恩就是照顾。可现在他知道,照顾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中间隔着天堑。
他选择了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可他甘愿。
窗外竹叶沙沙响着,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桌上的粥碗吹得微微发凉。墨远深放下碗,将那枚玉佩重新系回流烟剑上。他站起身来,往蒲团那边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脚步。
“怜生。”
吴怜生抬头看他。
“你若有话,”墨远深没有回头,声音很淡,“想好了再说。”
他跪坐在蒲团上,闭上眼,开始入定。吴怜生站在桌前,看着师尊的背影。那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将桌上的碗收走。
走到灶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弟子想好了。可弟子不能说。”
他跨出门去,将灶房的门轻轻合上。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手里的空碗上,照出碗底最后一滴粥的痕迹。
而正屋里,墨远深睁开眼,看着面前那面竹墙。
他听见了。那句轻得像竹叶落在水面的声音,他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可他攥着玉佩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师尊的话——“修行如行路,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
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什么?
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没有人回答他。
——第十二章·疑心生暗鬼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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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疑心生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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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