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假意 流水落花春 ...
-
第十三章·假意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续传灯录》
墨远深在蒲团上坐了三日。
三日里他没有动过，没有吃过，没有喝过。吴怜生端来的粥放在手边，凉了又被端走，换了热的来，又凉了。他闭着眼，面容平静，像是入定了，又像是沉在什么很深的地方，捞不上来。吴怜生不敢唤他，只是每日清晨换一碗热粥，傍晚再换一碗，夜里便蜷在蒲团旁的地上睡。他不敢睡得太沉，怕师尊万一醒了唤他，他听不见。
第三日傍晚，墨远深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看见吴怜生正蹲在窗下，手里捧着一碗新粥，头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瘦得下颌尖尖的，衣裳挂在肩上像是挂在竹竿上。墨远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怜生。”
吴怜生猛地抬起头，粥碗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地稳住碗，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墨远深面前，蹲下，将粥递过去：“师尊，粥是热的。”
墨远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吴怜生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高兴的欢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墨远深喝着粥，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吴怜生脸上。少年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秋天夜里最后坠下的那颗星。他忽然想起师尊的话。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信。想起柳逐风说的“受人指使”。想起迟安信里的“替娘好好照顾他”。
他放下粥碗。
“怜生。”
“弟子在。”
墨远深看着他。少年蹲在他面前，仰着头，手指搁在膝上，微微攥着，像是在等待什么。烛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墨远深看着那片影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可那一下太轻了，轻得他可以当作没有感觉到。
“你那天说的话，”他开口，声音很平，“我想好了。”
吴怜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师尊。那双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的，不知道该亮还是该暗。
“师尊……”
“我答应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竹叶。吴怜生怔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师尊，嘴唇微微张着，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然后一滴泪落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他慌忙去擦，擦了手背又去擦脸，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朝墨远深笑了一下。
那笑容湿漉漉的，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可它是真的。那笑容里的欢喜是真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盏灯，哪怕那盏灯是画上去的，他也觉得亮。
“谢谢师尊。”他说，声音发着颤。
墨远深看着他的笑。心口那个被碰过的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指尖按了一下，不重，却让他想皱眉。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起来吧。粥凉了。”
吴怜生“嗯”了一声，站起身，将粥碗端起来递给他。墨远深接过碗，低头喝粥。吴怜生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忽然转过身去，快步走到门口。他靠在门框上，仰起头，将眼眶里滚烫的东西逼回去。夜风从竹林里吹来，灌满他的衣袖，将他脸上的泪痕吹得发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桌上的碗收走。
“师尊早些歇息。”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墨远深看着他端着碗往外走，忽然叫住了他。
“怜生。”
吴怜生回头。
“以后你搬到正屋来住。”
吴怜生手里的碗差点又脱了手。他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墨远深已经垂下眼，将流烟剑横在膝上，像是在擦拭剑身。他的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说。
“偏房潮，你近来身体不好。正屋暖些。”
吴怜生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师尊。”
他端着碗走出去，将灶房的门合上。背靠着门板，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间。他没有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师尊说“我答应你”的时候，他就知道那是假的。师尊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他，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可师尊又说“你搬到正屋来”。那句话里，有那么一丝真的东西吗？他不敢想。他怕想了，那丝东西就散了。
那天夜里，吴怜生将自己的被褥搬进了正屋。他在墨远深的榻边铺了一个地铺，离得不远不近，像他这个人——离师尊最近，又离师尊最远。他躺在地铺上，侧过身，看着师尊榻上的背影。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着那人的轮廓。那人背对着他，呼吸绵长而平稳，像是睡着了。吴怜生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撑不住了，才闭上眼。
他不知道，他闭上眼之后，墨远深翻了个身，在月光里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然后他又翻回去，闭上了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吴怜生每日照旧端粥、煎药、洗衣、打扫。只是从偏房搬到了正屋，离师尊近了许多。他替师尊掖被角的时候不用再蹑手蹑脚地跨过半个院子，只需从地铺上起身，走两步便到了榻前。可他替师尊掖被角的动作，比从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琉璃。
墨远深每日照旧修炼、打坐、练剑。可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落在吴怜生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他看着吴怜生蹲在院子里洗衣，看着吴怜生端着药碗从灶房里走出来，看着吴怜生在灯下缝补他磨破的袖口。他看得很细，细到吴怜生每次抬头时都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师尊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有一回，吴怜生在灶房里煎药，墨远深站在门口看他。少年蹲在灶膛前，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他扇着扇着，忽然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口，咳完了又继续扇。墨远深站在门口，看着那瘦削的肩背，看着袖口上沾着的药渍，看着少年低着头时露出的后颈——细瘦而苍白，像一折就会断。
他想，这个人到底在演什么。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他为什么要咳，为什么要瘦成这样，为什么要在每一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独自站很久。他见过吴怜生一个人站在溪边，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站了整整一个黄昏。他见过吴怜生深夜坐在门槛上，仰头看月亮，手里攥着那个香囊，攥得指节泛白。他见过吴怜生在睡梦里蹙着眉，嘴里含糊地唤着什么。
那些东西，如果是演的，那未免演得太真了。
可他不能信。他信不起。
他想起师尊的坟。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信。想起柳逐风说的话。他每想一次，心口那个地方便硬一分。他告诉自己，吴怜生是迟安的儿子。吴怜生从雁门来。吴怜生什么都知道。他告诉自己，那些粥、那些药、那些温柔、那句话，都可能是假的。他告诉自己，他不能心软。他要查清师尊的死因，他要弄明白温雨泽和吴逢到底在密谋什么，他要弄清楚迟安当年去厌离坞到底是不是受人指使。
而吴怜生，是这一切的关键。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少年的背影。那些念头在脑中翻涌，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暗流。他攥紧了袖中的手，将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然后他开口。
“药好了吗？”
吴怜生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快好了，师尊再等一等。”
那笑容很干净，像三月的风拂过刚化冻的湖面。墨远深看着那个笑，心口那个地方又被轻轻碰了一下。他垂下眼，转身走了。
他告诉自己，那是假的。
可他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
——第十三章·假意终——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假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