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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信 假作真时真 ...

  •   第十一章·残信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曹雪芹《红楼梦》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墨远深离开琉瑛阁后,没有直接回厌离坞。
      他绕道去了风月城。
      风月城是五大仙门中最热闹的一处,建在一条大江的入海口,城中酒肆茶楼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散修商贾汇聚于此,消息最是灵通。墨远深寻了一间临江的客栈住下,推开窗便能看见江面千帆竞渡,桅灯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在江面的碎星。
      他每日都去城中的茶楼坐上半日。挑一个角落的位置,要一壶清茶,听四方来客闲聊。他在厌离坞长大,从来不同这些俗事,可这些日子他学会了听。听人说话,听那些藏在闲言碎语里的蛛丝马迹。
      第三日午后,他听见了一个消息。
      说雁门掌门吴逢最近频繁与琉瑛阁往来,两家门下的弟子这半月来走了好几趟。说下个月的五派齐聚怕是要出什么大事。说吴逢那个送去厌离坞当质子的儿子,前些日子往雁门去了一封信,信中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是吴逢看完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
      墨远深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吴逢的儿子。送去厌离坞的质子。吴怜生。
      他垂下眼,将茶盏搁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临桌的茶客还在说着闲话,有人提起宁渊谷,说柳逐风谷主这些日子也在暗中查什么事,派了好几拨人出去,可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结果,倒是谷主自己瘦了一圈。
      墨远深听着,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柳逐风是柳缘聚的兄长。柳缘聚死前也在查什么事,查到一半便死了。如今柳逐风又在查。这兄弟二人查的,会不会是同一件事?
      他付了茶钱,起身回了客栈。推开窗,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腥甜。他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忽然想起吴怜生。想起少年蹲在溪边发愣时溪水从指缝间淌过的模样。想起少年每一次靠近他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的温柔。
      他闭上眼,将这些画面从脑中驱逐出去。
      第二日,他离开了风月城,往厌离坞的方向走。走了两日,在一个小镇上歇脚时,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跛脚的老者,坐在镇口的石墩上晒太阳,面前摆着一个卦摊,卦幡破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墨远深本不打算理会,可那老者忽然开口唤住了他。
      “后生。”
      墨远深停步,回头看他。
      老者的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嘿嘿笑了一声:“后生身上有冤气。”
      墨远深微微蹙眉。
      “冤气缠身,怕是有亲近之人冤死。”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他背上的流烟剑,“这剑上沾着命债,命债未偿,冤气不散。”
      墨远深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他转过身,走到卦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者:“老人家会看相?”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看了一辈子。后生这面相,父母缘薄,师长缘重。可师长……怕是也留不住了。”
      墨远深的心沉了下去。
      “你师尊是不是没了?”
      墨远深没有说话。那老者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念一段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事:“你师尊的死,不是寿终正寝。后生若是想查,往北边查。往有琉璃的地方查。”
      琉璃。
      琉瑛阁。
      墨远深攥紧了袖中的手。他从怀中摸出几枚灵珠,放在卦摊上,声音压得极低:“老人家,还有别的吗?”
      老者收了灵珠,眯着眼笑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后生,你身边有人。那人身上带着凤仙花的味道。”
      凤仙花。
      墨远深怔住了。凤仙花是西府溟海一带才有的花,开在崖壁上,花瓣殷红如血。他从未在吴怜生身上闻到过凤仙花的味道,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吴怜生的香囊里,装的是风铃兰。那香囊是迟安给他的。迟安在雁门。可迟安曾经去过西府溟海吗?
      他站在卦摊前,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那老者已经缩回石墩上,闭着眼继续晒太阳,像什么都没说过。墨远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没有再回那个小镇。
      他往北边去了。
      北边,是西府溟海的方向。
      他在西府溟海边住了两日。
      海还是那片碧色的海,浪还是那样沉沉的浪。他在崖上找到了那种叫凤仙花的花。殷红的花瓣贴着崖壁生长,一簇一簇的,开得极盛。他蹲在崖边,看着那些花,想起那个老者的话。“那人身上带着凤仙花的味道。”
      可吴怜生身上没有凤仙花。吴怜生身上是风铃兰。风铃兰和凤仙花,都是迟安的东西。迟安曾在西府溟海待过,迟安的香囊里装着风铃兰,迟安的院子里长着风铃兰。而凤仙花开在西府溟海。
      他站起身来,看着脚下碧色的海。江清洛就是在这里投的海。师尊说,尸骨无存。他忽然想,如果江清洛当年用了障眼法,那她投海时,是否有人看见?是否有人知道她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他在崖上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离开。
      回厌离坞的路上,他经过了宁渊谷。
      这一次他没有绕道,而是直接走到了谷口。宁渊谷的弟子拦住了他,他报上名号,说要求见柳逐风谷主。弟子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引他入内。
      柳逐风比墨远深想象中要苍老。
      他坐在正殿的主位上,一袭素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看见墨远深进来,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颤了一下。
      “你是……”
      “厌离坞,墨远深。”
      柳逐风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墨远深站在殿中,任他打量。他注意到柳逐风的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反复游移,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清”字玉佩上。柳逐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你来做什么?”
      “弟子游历至此,想向谷主打听一个人。”墨远深的声音平稳,“江清洛。”
      柳逐风睁开眼,目光锐利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让殿中弟子都退下。殿门合拢,只剩他们两人。
      “你查她做什么?”
      墨远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柳逐风。柳逐风在他的目光下渐渐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步履比方才乱了许多。走到第三圈时,他忽然停住,背对着墨远深,声音闷闷的:“你长得像她。”
      墨远深没有说话。
      “像江清洛。”柳逐风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的眉眼,和她一模一样。”
      墨远深攥紧了袖中的手。他想起师尊的话——“你母亲叫江清洛,是我的女儿。”他长得像江清洛。可江清洛是师尊的女儿,是他的母亲。那柳逐风为什么会对他说“你长得像她”?
      柳逐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吞了一把黄连。
      “你师尊没告诉你?”
      墨远深看着他。
      “江长故收了一个海边捡来的徒弟。”柳逐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说的时候,就觉得不对。江长故那个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厌离坞,怎么会去海边捡孩子?后来我派人去查,查到你腰上那枚玉佩。那是江长故贴身的东西,他从不让旁人碰。可你那枚玉佩上刻着一个‘清’字。”
      他停了一下。
      “清。江清洛的闺名。”
      墨远深站在殿中,一动不动。
      “我查了这么多年,”柳逐风的声音越来越低,“查我弟弟缘聚死前在查什么,查江清洛到底是怎么死的,查那个叫迟安的女人去了哪里。我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直到我看见你。”
      他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墨远深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你是江清洛的孩子。”
      墨远深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柳逐风,声音很平:“谷主查了这些年,查到了什么?”
      柳逐风沉默了很久。
      “查到一件事。”他最后说,“迟安当年去厌离坞找江清洛,是受人指使的。”
      墨远深的手指微微一动。
      “谁?”
      柳逐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查到迟安在去厌离坞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来自琉瑛阁。”
      琉瑛阁。
      墨远深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信。想起那个灰衣蒙面人身上的香。想起温雨泽与吴逢的密信往来。他站在宁渊谷的正殿中,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慢慢显出底下的颜色。
      他抬起头来,看着柳逐风。
      “谷主,”他说,“你弟弟死前,是不是也在查这个?”
      柳逐风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他查到一半,便死了。”
      墨远深没有再问。他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柳逐风在身后叫住了他。
      “墨远深。”
      他停步。
      “你师尊的死,和这件事有关。”柳逐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笃定,“你查下去,会查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墨远深没有回头。
      “弟子知道。”
      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暮色从谷口漫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走在宁渊谷的石道上,风从山谷里吹来,灌满他的衣袖。他攥紧了怀中的信,那封信上写着“江长故已知太多,须尽早除之”。
      他想起温雨泽书房里那封信的落款。那个模糊的印记,看起来像是雁门的暗号。而吴怜生,是从雁门来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走得越来越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可他知道,追他的不是身后的东西。追他的是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吴怜生跪在灯下说“弟子心悦师尊”时发颤的声音。吴怜生蹲在溪边发愣的背影。吴怜生替他掖被角时那双手。吴怜生端来的每一碗粥,煎的每一副药。
      那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他走出宁渊谷的谷口时,天已经完全暗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谷。柳逐风的宫殿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轴被水晕开的旧画。
      他转回头,往厌离坞的方向走去。
      他离开厌离坞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他走了很多地方,查了很多事,可查到的东西越多,他便越不明白。他不明白温雨泽为什么要杀师尊,不明白柳逐风说的“受人指使”是什么意思,不明白迟安当年去厌离坞到底是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的安排。
      他唯一确定的是,吴怜生是迟安的儿子。吴怜生从雁门来。吴怜生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吴怜生知道真相。
      可他到底知道多少?
      墨远深走在夜路上,月光照着他的背,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他想起师尊最后那段影像里的话——“不要活在仇恨里。”可他此刻走在夜路上,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西府溟海深处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他恨迟安。可他恨不了吴怜生。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更加疲惫。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里的冷气,然后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厌离坞的方向。竹屋里还亮着一盏灯。他知道吴怜生还在等他。
      ——第十一章·残信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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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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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阅文的你,求个收藏呀,感兴趣可以去作者专栏瞅瞅嘛 这是在存稿的《失忆八次,副本你自由了》 《判官今天也在跟我抢业绩》 《协议结婚后,死对头他当真了》 这是在更新的《双生镜》 这是已完结的《水穷云起》 谢谢你们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