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未平》穆阿冬

25、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陈博文的回

　　陈博文的回复在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到来。

　　那时候顾寻还没有睡，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把那份对比文件做到了第二十三页，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窗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辆车驶过的声音。

　　手机振动了一下，她把它拿起来。

　　陈博文发来的是一段很长的文字，她看了一遍，然后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窗外坐了很久。

　　那段文字的内容，比她预期的任何答案都更复杂，也更沉。

　　他说，那个采集器最初是方建国让他装的，理由是监控财务部是否有人在查账，因为税务部门已经开始对公司进行例行核查，方建国需要提前知道内部是否有人在配合外部调查。那是四个月前的事。

　　他说，他装了，但他在装的过程里看见了太多他不应该看见的东西------那条资金链，那些账户，那个最终指向方建国的境外投资公司，还有更多他在顾寻还没有查到的地方就已经看见的东西。那些东西让他开始害怕，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那个计划里一个太深的参与者。

　　他说，然后顾寻开始查。他在采集器的数据里看见她的路径，看见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些他已经知道的地方，他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方建国，因为他需要想清楚自己要怎么做。

　　他说，他最终决定，要在自己消失之前，给顾寻留一条足够清晰的线，让她能顺着走到足够深的地方，深到那些人想压也压不住。那份档案，是他做的最后一件事，然后他离开了，找了一个他认为足够安全的地方藏着，等着看接下来发生什么。

　　他说，他一直在等顾寻走到那个足够深的地方，他现在觉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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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顾寻把陈博文的那段话发给了林泽，一字不改。

　　这是她第一次把一件事完整地、没有任何筛选地交给他。

　　林泽看完，沉默了将近五分钟，然后说：「他是说他愿意出来作证了吗。」

　　顾寻说，「我理解是这个意思，但他没有明说，我需要再问他。」

　　她给陈博文发消息：「你愿意出来吗。」

　　他回：「如果你们能保证那些材料在我出来之前已经到了不能被压下去的地方，我出来。」

　　她把这条发给林泽。

　　林泽说，「也就是说，他需要我们先把证据链做到足够完整，完整到提交之后无法被忽略，然后他才会作为人证出现，补上那些材料里无法被文件证明的部分。」

　　她说，「对。」

　　他说，「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但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系统维护开始之前，把那份材料做到那个程度。」

　　她说，「还有将近二十二个小时。」

　　他说，「够了吗。」

　　她想了一下，说，「不一定，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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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公司来了两个警察。

　　不是制服警察，是便衣，顾寻是在他们进了十五楼之后，从同事那里听说的。说是关于之前那件事的补充问询，具体找的是哪些人，没有人说清楚。

　　她在工位上，感觉到财务部里的气压微微变了，那种变化来自不确定性，没有人知道这两个警察来是为了什么，是重新开始查，还是只是走个程序，还是有什么新的信息。

　　陈静从茶水间回来，路过顾寻的工位，低声说，「听说是为了那封恐吓信，好像有什么新发现。」

　　顾寻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陈静说，「十五楼的人说的，秘书跟人说漏嘴了，说警方重新分析了那封信，发现了什么设计性的东西。」

　　顾寻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给林泽发消息：「警察来了，在十五楼，据说是关于恐吓信有新发现。」

　　林泽回：「我知道，我刚接到通知，下午会问我，关于邮件技术层面的事。」

　　她说，「你打算怎么说。」

　　他说，「实话实说，我当时查到的东西，我都说。」

　　她说，「包括那段残留的字符和代码风格的事。」

　　他说，「包括。那陈博文的名字会出来，但那是早晚的事，与其让它以一种我们控制不了的方式出来，不如在我们还能控制节奏的时候主动说。」

　　顾寻盯着这条消息，感觉到林泽说的「控制节奏」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回响，那是她用过的说法，是她这整件事里最核心的那个逻辑，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镜像感。

　　他已经开始用她的方式思考这件事了。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不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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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林泽的问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顾寻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她在财务部做那份对比文件，做到第三十一页的时候，林泽发消息来：「出来了，他们问的比我预期的多，他们已经不只是在查恐吓信了。」

　　她说，「他们在查什么。」

　　他说，「他们问到了刘建，问到了刘建和财务总监之间的通讯记录，还问到了案发当天顶层监控的异常。」

　　她停下来，说，「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说，「我不知道，但他们问的方式不像是在猜，更像是已经有了一定的信息，在找人来确认。」

　　她想了一下，说，「陈博文。」

　　林泽回：「可能，但他说他没有直接联系警方。」

　　她说，「也许他联系的不是警方，但他联系的某个人，把这件事带到了警方那里。」

　　林泽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分钟，发来：「还有一种可能，方远。」

　　顾寻在这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方远假死，逃脱法律追责，是整件事的核心动机。但如果方建国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比方远更深，方建国才是整条资金链的真正终点，那么方远在某个时刻，是否有可能意识到他不只是在逃脱自己的法律责任，他同时也在替方建国背一个比他预想更重的东西。

　　如果方远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有两条路：继续藏着，或者选择某种方式反过来。

　　方远那天在大厅里，等到自己的计划开始运行，然后离开了。但他等待的那个眼神里，除了专注和从容，还有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像是某种已经决定了一件事、但还没有决定是否后悔的人才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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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五点半，顾寻被通知，警方明天上午需要对她进行补充问询。

　　通知是行政部发来的，措辞平静，说是例行的补充程序，请她明天九点到公司一楼的临时问询室。

　　她把这条通知截图，发给林泽，发给陈博文。

　　林泽回：「在预期之内，他们在系统地重新过一遍所有人，你准备好了吗。」

　　陈博文回：「他们会问到那份对比文件，你决定好了吗，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把它交出去。」

　　顾寻盯着这两条消息，感觉到某种东西终于走到了它应该走到的地方。

　　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足够完整、足够无法被掩盖的时机。但现在，警方已经在问了，恐吓信已经被重新审视了，陈博文已经在等着出来了，系统维护的窗口还有不到十五个小时就要开始------

　　她手里的那些东西，已经是她能拿到的最完整的版本了。

　　她回复林泽：「我准备好了。」

　　她回复陈博文：「明天问询之前，我会把文件交给林泽保存，问询的时候，我会说我有一份材料需要提交。」

　　陈博文回：「好。」

　　然后他又发来一行字：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结束之后，你自己会怎样。」**

　　顾寻盯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

　　她想过。她从第一次主动选择不修正那笔异常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最终会有一个她需要面对的出口，那个出口不只面向方建国和财务总监，也面向她自己。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打开了那份对比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截图和时间戳，感觉到某种安静------不是释然，而是那种一件事走到了它必须走到的地方时才有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