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血书 神都洛阳柳 ...
-
神都洛阳柳色初染宫墙,朝堂之下暗流早已汹汹翻涌。
武承嗣觊觎储位久矣。苏怀瑾身居宰辅,心明眼亮,屡屡在御前戳破他邀功营私、培植私党之举,横亘在他通往东宫的路上,如同一块拔不掉的顽石。武承嗣深恨此人,暗中以重金厚赂来俊臣,许诺事成之后,保他再晋官阶、权柄更盛。
酷吏来俊臣本就以罗织构陷为生,得武承嗣许诺,当即应下。当夜便罗织罪状,妄称七宰相私相结盟,密谋废周复唐。制狱囚车连夜出动,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任知古、苏怀瑾,连同裴行本、崔宣礼、卢献、魏元忠、李嗣真七人,一并以谋逆重罪锁拿下狱。七人分押各处牢房,隔绝内外,消息被死死封锁在制狱高墙之内。百官慑于酷吏淫威,无人敢声张半句。
狱卒只知是来大人送来的逆党,哪里认得这满身血污的囚徒,便是陛下日夜惦念的苏相。铁镣锁死四肢,杀威棒、拶指轮番施刑。潮湿阴冷的牢房里,鞭声不绝,血渍浸透干草。苏怀瑾咬紧牙关,任凭百般拷掠,始终不肯认下谋反的供词。
狱卒打得不耐烦,啐骂不休:“硬骨头又如何,来大人有的是法子叫你开口!”
剧痛一阵阵席卷全身,苏怀瑾伏在草褥上,意识浮沉之间,心头唯有一念。她若死在这暗狱之中,武昭孤身居于九重,朝堂豺狼环伺,武承嗣这类野心之辈会肆无忌惮,奸佞酷吏更会肆意倾轧忠良。她死,便无人替武昭清扫朝堂荆棘。
片刻之后,苏怀瑾缓缓抬首,嘶哑出声:“取供状来,我招。”
狱卒狂喜,飞报来俊臣。来俊臣抚掌大笑,当即落笔录供,谋反罪名就此钉死,只待择日上奏定谳。
待到狱卒退去,牢房只剩她一人。苏怀瑾褪下身上那件破旧绵衣,指尖颤抖拆开衣料里衬,抽出绵絮。她低头狠狠咬破中指,鲜血滚滚而出,就着温热血珠,在素帛之上写下短短数行字,字句简劲,藏着江山托付,亦藏入骨私情:
臣非反。武承嗣嗾来俊臣构陷。臣忍刑自诬,留此残躯,为陛下清奸佞。
万里江山,臣愿同守。唯念陛下,相思刻骨。怀瑾泣血。
写毕,她小心折好血帛,藏进绵衣夹层,再细细缝好里衬,不露半分痕迹。背靠冰冷石壁,她望向铁窗缝隙那一线微弱天光,心底默默期许,盼着送信之人,能顺利将绵衣送入宫城。
紫宸殿,卯时三刻,早朝列班。
文武百官依序立好,御座之上,武昭身着衮龙冕服,目光扫过群臣队列,一眼便看见群臣首列,苏怀瑾的位置空空荡荡。
武昭指尖捏紧御案边缘,起初尚带着几分轻浅笑意,扬声吩咐内侍:“去苏府看看,莫不是昨夜批阅奏疏,熬到迟了。”
内侍匆匆领命出宫。武昭勉强按着心神,听朝臣奏报琐事,她心神早已飞散,反复追问同一桩河渠奏章,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眼底的焦躁。
半个时辰后,内侍踉跄奔回,伏地颤声回禀:“陛下!苏府门仆言,苏大人昨夜离府,一去未归,并无陛下所传密旨!”
“并无朕的密旨?”
武昭低声重复一遍,浅淡笑意瞬间从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缓缓起身,垂眸看向阶下百官,声音平静,寒意却浸透大殿:“传朕敕令,神都九门紧闭,全城戒严。金吾卫、千牛卫全数出动,挨家挨户搜查。”
一名白发老臣慌忙叩首:“陛下!无故封闭都城,惊扰万民,万万不可!”
“万民?”武昭骤然抬手,狠狠一挥,御案上成堆简牍奏章轰然落地,玉珠冕旒剧烈摇晃,响声刺耳。她厉声咆哮,眼底已经染上疯狂的赤红,“朕的宰相不见了!是朕的苏卿!朕要找人,谁敢拦朕!”
满殿大臣尽数跪倒,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劝谏。
武昭不等朝会结束,直接起身出宫,车驾直奔苏怀瑾府邸。踏入苏府正堂,案上摊着两人昨夜一同斟酌的残稿,墨色尚新;案头青瓷茶盏早已冷透;衣架之上,整齐叠放着苏怀瑾上朝要穿的紫袍官服。
武昭一步步走到衣架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衣料。昨夜内殿温存还历历在目,那人伏在她膝头,低声同她诉说朝局,约定今日早朝共议国事。
此刻人不见了。
她一把攥紧官袍,指节用力到泛白,指腹死死掐进锦缎,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嘶哑,带着偏执的执拗:“苏怀瑾,你不能出事。你答应过朕,要陪朕守这万里江山。你若敢就此消失,朕翻遍神都,掘地三尺,也要把你寻出来。但凡藏匿你的人,株连九族。”
“凡阻碍朕寻她之人,朕,绝不饶恕。”
全城戒严的命令传遍洛阳。禁军骑兵奔驰长街,马蹄轰鸣,叩门搜查每一处坊宅。街巷百姓闭门屏息,整座神都笼罩在紧绷可怖的氛围之中。武昭不肯回宫,亲自登上则天门楼,立在高台之上,遥遥俯瞰满城燃起的搜捕火把。
上官婉儿紧随身侧,见陛下神色癫狂,事态已然失控,硬着头皮上前躬身劝谏:“陛下,都城封锁日久,人心惶惶,恐滋生动乱。不如暂且收回戒严令,另遣密使暗中查访,徐徐探寻苏相下落。”
武昭缓缓转头看向婉儿,那双往日里还会留几分温情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冷漠然。她盯着婉儿片刻,淡淡开口:“你也劝朕放弃寻她?”
“奴婢不敢,只是为国考量。”
“为国?”武昭冷笑一声,“苏卿便是朕的国之柱石。你既不能懂朕心意,便不配在御前掌诏命。”当即下敕,罚婉儿贬入掖庭劳作三月,暂罢内舍人职。
上官婉儿浑身一震,默然叩首领罚,再不敢多言。
不多时,太平公主闻讯匆匆登楼。她见母皇立于高台,神色偏执可怖,心头忧虑,柔声劝解:“母皇,万万不可如此。全城大搜,朝野非议四起,于帝位不利。武承嗣诸位叔父亦上书劝谏,母皇当克制怒火,冷静查案,不可因一人牵动整座都城。”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武昭目光骤然冷厉,看向女儿太平,语气不带半分母女温情:“你也来替旁人说话?你心里,只知朝堂流言,不知朕失去苏卿有多焦灼。既然你分不清轻重,回公主府禁足半月,无朕诏令,不得踏入宫城半步。”
太平公主脸色煞白,怔怔望着母皇。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手握无上皇权的母皇,一旦执念燃起,便六亲不认。骨肉亲情,近侍情谊,在她寻回苏怀瑾的执念面前,都轻如尘埃。太平躬身行礼,默默转身离去。
殿旁内侍、禁军将领目睹这一幕,人人心惊胆寒,再也没有任何人胆敢出言规劝半句。
武承嗣听说此事,假意入宫觐见,在武昭面前故作惶恐,声称已派遣人手四处寻访苏怀瑾踪迹,暗地里却派人嘱咐来俊臣,速速逼苏怀瑾画下完整供词,尽早将此案敲定。
来俊臣前来见驾,跪在则天楼下,满面惶恐,假意禀报正在四处搜寻苏怀瑾。武昭俯身,指尖轻轻拍在来俊臣面颊,语调轻柔,内里杀意刺骨:“来俊臣,你仔细听好。苏怀瑾若是少一根毛发,朕灭你全族。”
来俊臣后背冷汗浸透官袍,连连磕头。他心中笃定,苏怀瑾已经认下谋反大罪,白纸黑字供状在手,待到案卷呈上,就算是皇帝,也无法轻易赦免谋逆重犯。
可他万万没料到苏怀瑾的侄子——苏国忠。
苏国忠是苏怀瑾兄长之子,自幼跟随苏怀瑾读书,心思沉稳机敏。苏府出事当夜,他寻机翻墙逃出,隐匿在坊间旧友家中。几日后,他备上食盒,携带银两,伪装成探监家属,混进制狱探视。
狱卒收了钱财,放他到牢栏之前。
苏怀瑾满身伤痕,衣衫破碎,被押至栅栏边。她抬眼看见苏国忠,眼神微震,随即不动声色,目光缓缓飘向墙上那件缝补完毕的绵衣,目光停留两回,只以眼神示意,一言不发。
苏国忠瞬间领会。他打开食盒,递入粥食,趁着狱卒转头看管其他囚犯的间隙,悄悄取下那件绵衣,叠好藏进食盒夹层。
“姑母,侄儿必定尽力。”
苏怀瑾微微颔首,低声道:“速去,勿停留,莫被眼线察觉。”
苏国忠辞别制狱,拐入僻静街巷,迅速更换衣衫,褪去探监布衣,换上一身青色商服,避开制狱外围来俊臣布下的暗探,一路直奔则天楼宫门。
守门金吾卫上前拦阻,苏国忠长跪于宫门前,双手高高托举那件绵衣,高声呼喊,声响穿透宫阙:“草民苏国忠,叩阙上书!姑母苏怀瑾身陷制狱,遭武承嗣、来俊臣构陷,血书藏于绵衣之中!恳请陛下御览!”
消息飞速传入则天门楼。
武昭本来凭栏远眺,心神焦灼,听闻叩阙二字,猛地转身,快步冲下城楼,几乎踉跄,亲自奔到宫门之前。她盯着跪在地上的苏国忠,声音发颤:“你所言当真?血书何在?”
“陛下请看!”苏国忠双手将绵衣高举过头顶。
武昭伸手,颤抖着接过绵衣。指尖触摸粗糙衣料,她急切地拆开里衬,取出那一方血帛。帛上血色暗沉,字迹是指尖咬破写就,笔锋歪斜,却字字撞入她心底。
万里江山,臣愿同守。唯念陛下,相思刻骨。怀瑾泣血。
武昭一字一句读完血书。
“唯念陛下,相思刻骨……”她低声反复默念这一句,指尖紧紧攥住血帛,指腹摩挲血写的字迹。眼底疯狂的怒意、恐惧、思念尽数翻涌交织。她已经知晓苏怀瑾身在制狱,受尽拷掠,可她此刻还没有见到她,还没有踏入那座黑暗囚牢。
风从宫门外吹入,卷起她冕服的袍角。她抬首,眼底杀意滔天,声音冰冷响彻宫门:
“传朕敕令。即刻调羽林卫,随朕前往制狱。朕倒要看看,武承嗣,来俊臣,谁敢伤朕的苏卿。”
宫门大开,铁甲禁军列阵,马蹄轰鸣,朝着制狱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