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诏狱 武昭得了血 ...
-
武昭得了血书,神都的万家灯火尽数熄了,唯有诏狱深处,火把一夜未灭。
她将那方血帛贴身收好,未带仪仗,未乘御辇,只换了一身玄色宫装,披一件兜帽斗篷,领两名心腹禁卫,从宫城侧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宫。月光照在她脸上,神色平静得可怕,只有攥在袖中的手,指节青白,微微发颤。
诏狱铁门在她面前洞开。狱丞连夜被从榻上拖起来,认出面前这位玄衣女子竟是当今天子,吓得魂飞魄散,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武昭看也不看他,只淡淡一句:"带路。最深那间。"
铁门吱呀推开,潮湿腥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铁锈与血的味道。
苏怀瑾卧在墙角枯草堆上,囚衣破碎,血渍浸透布缕,露出的肩背尽是一道道狰狞的鞭痕与烙伤。她瘦了许多,下颌尖削,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武昭站在门口,看着那具蜷缩的身影,胸口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险些站不住。
她曾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伤到她。她走过最冷的冬夜,杀过最多的人,坐上了天下最高的那把椅子,早已刀枪不入。可此刻,看着那个人躺在枯草堆里,浑身的伤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她才知道,她所有的铠甲,都有同一个破绽。
她走过去,跪在枯草堆旁,伸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却抖得不敢落下。
苏怀瑾却像有所感应,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昏黄烛火里,她看清来人的眉眼,先是一怔,随即弯起嘴角,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陛下,我不冤。我知道你不得已。"
武昭的眼泪,一瞬间砸了下来。
"朕……朕后悔了。"她哽咽着,额头抵上她冰凉的手背,"怀瑾,朕该听你的话。那扇告密之门,朕不该开的。"
她想起当年,苏怀瑾跪在御前,一字一句地劝她:"告密之门一开,便是养虎。虎今日替陛下咬死敌人,明日便会反噬持刀之人。陛下若要用酷吏,便要做好有朝一日,被酷吏所伤的准备。"
那时她只当她是仁心过重,不肯用雷霆手段。她笑着让酷吏放手去做,笑他们为她扫清了无数障碍。她以为那柄刀永远只会指向敌人。直到今夜,她亲眼看见,那柄刀,砍在了她最珍视的人身上。
苏怀瑾费力抬手,反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带着一点固执的温度:"陛下,你没错。要走那条路,就没有不沾血的道理。臣不冤,真的。臣只庆幸,受这伤的是臣,不是陛下。"
武昭低头,泣不成声。
半晌,武昭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泪,转头对门外喝道:"都退下。朕要与苏卿单独说话。"
两名禁卫与狱丞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命,退到十丈之外,背过身去。
铁门重新合拢。
武昭跪回枯草堆旁,解开玄色斗篷,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她伸手去解苏怀瑾破碎的囚衣,指尖触到那些伤痕,又抖得厉害,几乎不敢碰。
"陛下……"苏怀瑾抬手按住她的手,声音无奈,"臣这副身子,已是遍体鳞伤。便是陛下想,臣也……有心无力了。"
"朕不管。"武昭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底却烧着一团执拗到近乎疯魔的光,"你伤你的,朕疼朕的。怀瑾,朕今夜若不能这样抱着你,朕怕自己会疯。"
她说着,真的动手解开自己的衣带,一件件褪去外袍、中衣,将伤痕累累的人轻轻拢进怀里,又拉过那件玄色斗篷,将两人裹在一处。枯草冰冷,她的胸口却滚烫,烫得仿佛要把那人融进骨血里。
她贴着苏怀瑾的额头,喃喃说着胡话:"朕是皇帝。朕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朕自己动手去拿。朕的江山,是你替朕清的;朕这条命,也是你替朕留的。你要什么,朕都给。你若要朕这一身帝服,朕也脱给你看。你若敢死——你若敢死,朕就屠了这座诏狱,再屠了武承嗣满门,然后朕也随你去。"
"陛下……"苏怀瑾靠在她怀里,又哭又笑,"臣在呢。臣不会死的。臣还答应过陛下,要陪陛下看万里江山呢。"
"你答应朕。"
"嗯。臣答应陛下。"
那一夜,诏狱里没有刑具的声响。火把噼啪燃着,映出两个相拥的影子。没有人知道,这座天下最阴森的牢狱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女帝,抱着满身是伤的人,说了整整一夜的胡话;也没有人知道,那位以方正著称的苏相,在生死边缘,仍用最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哄着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人。
天光将白时,苏怀瑾靠在武昭怀里,忽然开口:"陛下,明日,莫要放臣出去。"
"为何?"
"武承嗣一党,如今正盯着臣。"苏怀瑾声音平静,"陛下若此刻放臣出狱,他们必定以为臣要向陛下进谗言,定会在臣开口之前抢先下手。臣活不过三日。"
武昭眼底骤冷:"朕看谁敢。"
"陛下。"苏怀瑾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臣有法子。臣请陛下,贬臣去彭泽。"
"彭泽?"武昭一怔,"那穷山恶水——"
"远。"苏怀瑾笑了一下,"离神都远,离武承嗣一党也远。陛下以谋反之名拿下臣,又以从宽发落为名贬臣出京,正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臣去了彭泽,武承嗣便再无把柄可抓。待风头过去,陛下再召臣回京,谁也说不出什么。"
武昭沉默良久,指尖攥紧她的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又要离开朕。"
"暂时的。"苏怀瑾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陛下,臣说过,万里江山,臣愿同守。臣去彭泽,不是逃,是替陛下守一条退路。"
武昭闭上眼,终究没有反驳。
离开时,武昭留下两名心腹禁卫,暗中守在诏狱外,又命御医易服入狱,悄悄为苏怀瑾治伤。她不能光明正大地护她,便只能在暗处,一寸一寸替她挡住那些看不见的刀。
两日后,制书颁下:苏怀瑾谋反一事,查无实据,然身居宰辅,不能自证清白,有负圣恩,贬为彭泽县令,即日出京赴任。
诏书一出,武承嗣一党弹冠相庆,只当那根眼中钉终于被拔走了。无人知道,这道贬书,是苏怀瑾自己求来的。
苏国忠来诏狱接人那日,苏怀瑾已经能自己站起来。她扶着侄子的手臂走出铁门,回望了一眼这座关了她数日的牢狱,忽然笑了。
"姑母笑什么?"苏国忠低声问。
"笑这世间,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成了最安心的地方。"她轻声说,没有解释。
马车驶过神都长街。紫宸殿的方向,有一道身影立在城楼上,遥遥望着她。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可她知道,那人在哭。她弯起嘴角,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宫城之上,武昭目送那辆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走下城楼。她上了回宫的车驾,屏退左右,抱着那件被她偷偷藏起的、沾了血的绵衣,放声痛哭。
她哭得毫无帝王仪态,哭得像个弄丢了最心爱之物的孩子。她不敢上前送别——她怕自己一旦上前,就再也舍不得放她走。
苏怀瑾被侄子接回苏府养伤。武昭不能光明正大探望,便暗中遣御医易服入府,日日为苏怀瑾诊脉换药;又命人隔三差五,往苏府送去温补药材,还有一纸没有落款的手书,素帛上画着一枝兰草——苏怀瑾惯用的墨香,便是松墨与兰草。
养伤半月,消息却一封封传回苏府。上官婉儿被贬掖庭劳作,太平公主被禁足府中,苏怀瑾都听说了。
她唤来苏国忠,口述书信,请侄子代为转呈御前。
信中说:婉儿年少入宫,在御前掌诏命多年,虽偶有私心,却终究是陛下亲手养大的孩子。她劝谏陛下,是怕陛下因执念伤了国本,并非背叛。太平公主是陛下嫡女,若因这一桩事母女离心,只会让武承嗣一党称心如意。望陛下念在旧情,宽宥二人。
武昭接到信,反复看了三遍。她想起那夜诏狱里,苏怀瑾靠在她怀里说"臣不冤";又想起这些年婉儿为她起草诏书、太平唤她母皇的模样。她终究还是松了口:婉儿复为内舍人,太平公主解除禁足。
婉儿回宫那日,跪在紫宸殿外谢恩。武昭看着她,淡淡道:"你该谢的不是朕。是苏卿。她即去彭泽,还念着你。"
婉儿伏地,眼眶通红,重重叩首。
太平公主却亲自去了苏府。她站在苏怀瑾榻前,沉默许久,才轻声道:"原来母皇心里,真有在意的人。"
苏怀瑾靠在榻上,笑着看她:"公主,陛下她……只是不会说软话。"
太平没有接话。她转身离去时,背影里那层多年的疏离,似乎淡了一些。
半月后,苏怀瑾伤愈,本当启程赴彭泽。
武昭却连夜赶到苏府,屏退左右,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怀瑾,别走。朕已下旨,追回那道贬书。你留在神都,朕什么都不怕。"
苏怀瑾静静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武承嗣是您的血亲。杀不得,动不得,只能暂时退让。女子当政,本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继承人一事,更是牵动朝野的命门。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臣若留在神都,便是立在武承嗣一党的刀尖上,他们一日不除臣,便一日不肯罢休。"
"那又如何?"武昭红了眼眶,"朕是皇帝。朕想留谁,谁就得留下。"
"陛下留得住臣的人,留得住臣的命吗?"苏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臣走,是替陛下把这把刀挪开。陛下稳住朝局,臣在彭泽安身,我们各自退一步。待时机成熟,陛下再召臣回京,这才是长久之计。"
"朕不管什么长久之计!"武昭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却跟着下来,"朕只要你留在朕身边!"
"陛下。"苏怀瑾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您还记得当年密信里,臣写过什么吗?——'臣不惧刀兵,唯惧陛下满目杀伐,不见风月。'臣去彭泽,就是替陛下守一处风月。陛下在神都好好的,臣在彭泽,也就安心了。"
武昭死死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半晌,终于一点一点松了开。她别过头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走。你走。"
苏怀瑾没有立刻动。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陛下,臣答应过您的,都算数。您等臣回来。"
武昭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可苏怀瑾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攥住了她的衣角,迟迟不肯放开。
三日后,苏怀瑾启程赴彭泽。武昭没有送行,只让人送了一只锦匣到城外。
匣中放着一方素帛,是当年她写给她的密信:"世间万千纷扰,臣不惧刀兵,唯惧,君眼底只剩杀伐,不见风月。"
帛上又添了一行新字,墨迹尚新:
【怀瑾,朕等你回来。风月,朕替你看住了。】
苏怀瑾将素帛贴身收好,回望神都的方向,许久,轻声笑了。
马车辘辘南行,向着彭泽的方向,一路远去。
神都宫城之上,武昭立在城楼,目送那道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风吹起她的衣袍,她站了很久,很久。
远处,来俊臣的府邸里,灯火通明。有人在暗中谋划着下一场罗织;有人正盘算着,如何让那位离京的"反臣",再也回不了神都。
这一切,此刻都还隔着千里山水,暂时到不了那辆南下的马车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