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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负 神都洛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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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洛阳的桂花落尽时,武昭登临大宝,改国号曰周,定都神都,大赦天下。垂拱年间那场绵延的烽烟与血色,终于在这个深秋,凝成一座崭新的帝座。
越王贞之乱平定后,苏怀瑾在豫州镇抚流亡,甄别冤狱,将张光辅麾下趁乱劫掠的骄兵悍卒逐一绳之以法,又不动声色地清出潜藏的李氏余党。武昭称帝前颁下的每一道制书,她都稳稳接住,该杀的杀,该赦的赦,该留的余地留得干干净净。后来史官写豫州之乱,株连甚少,皆曰刺史苏氏之力。
就在武昭称帝的同一年,一纸制书颁下:以苏怀瑾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参知政事,行宰相之权。
拜相那日,紫宸殿设赐宴。百官列席,金盘银盏,丝竹声声。武昭高坐御座之上,一身明黄龙袍,冠冕垂落,衬得眉眼凌厉如刀。她端杯而起,目光越过满殿珠光宝气,落在首席女官身上。
"苏卿。"她开口,声音不大,满殿却霎时静了。
苏怀瑾自席间起身,垂手而立。
武昭举杯,笑意浮上唇角,眼底却有什么深重的东西缓缓漾开:"朕与卿,今日可算不负当年。"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当年?什么当年?有人窃窃私语,猜不透皇帝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从何而来。
苏怀瑾却听懂了。当年的诺言散在一次次密信、一场场风波里,如今终于落地成真。
苏怀瑾缓缓离席,走到殿中,一撩袍角,郑重下拜。
"陛下。"她声音清朗,一字一句,"臣是陛下之臣,非陛下之私。"
满殿皆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边的酒盏"当啷"一声坠地。这分明是在当众撇清与皇帝的关系——莫说君臣之间,便是寻常臣子得此殊荣,也该谢恩领受,哪有这般不近人情的?
连御座侧畔的侍臣都白了脸,暗暗替苏怀瑾捏一把汗。
武昭却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她笑得极轻,笑声落在寂静的大殿里,像一滴水坠入深潭。可笑着笑着,眼底就漫上了水光,那水光盛在眼眶里,将落未落。
满殿的人只看见皇帝在笑。只有苏怀瑾看见,笑意底下,是一个女子终于等到那句话的酸涩与欢喜。
武昭举杯,遥遥一敬,仰头饮尽。酒液滑过喉间,她放下空盏,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好。朕的臣子。朕,记住了。"
夜宴罢百官散去。苏怀瑾正要随众出宫,一名内侍却悄然拦住她,低声禀道:"苏大人,陛下召您往内殿叙话。"
脚步一转,折向内宫。
内殿烛火通明。武昭已换下那身厚重的龙袍,只着一件半旧的藕荷常服,乌发松松挽着,一支玉簪斜插。她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奏疏,听见脚步声抬头,眉眼间的凌厉便一寸寸软下来。
"怀瑾。"她唤她,声音比殿外任何时候都要柔软,"过来。"
苏怀瑾依言走近,在案前站定。殿内再无旁人,酒意浮上来,武昭的脸颊染着薄红,烛光下看,竟显出几分当年感业寺的模样。
武昭放下奏疏,起身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她仰头看她,苏怀瑾比她高半个头,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尖顺着眉骨滑到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她低声道,声音里裹着酒气,"当年你说,要陪朕走到最高处。如今朕坐在那里了,怀瑾,你却不看朕。"
她说着,指尖下滑,勾住苏怀瑾的衣带,轻轻一扯。衣带松开半截,露出里衣的领口。
"陛下。"苏怀瑾喉间一紧,伸手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陛下醉了。"
"朕没醉。"武昭笑了一声,却不松手,反而欺身更近,几乎贴在她胸前,"朕清醒得很。清醒到还记得,当年是谁在密信里写'臣不惧刀兵,唯惧陛下满目杀伐,不见风月'。怎么,如今朕把风月捧到你面前,你倒要退开?"
苏怀瑾的呼吸乱了一拍。她垂眼看着武昭扣在自己衣带上的手,那双手执掌生杀,此刻却微微发颤。
"陛下。"她艰难开口,"今夜之后,明日还有朝会。臣若留在宫中,明日满殿的耳目都会知道。"
"知道又如何?"武昭打断她,眼底的笑意褪尽,露出底下锋锐的底色,"朕是皇帝。朕要谁留下,谁就留下。怀瑾,你以为你退得开吗?"
她反手抽出案上那支镇纸玉如意,手腕一转,抵在自己心口,力道不轻。苏怀瑾瞳孔骤缩,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陛下!"
"你每退一步,朕就逼自己一寸。"武昭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疯意与孤绝,声音却低下来,"朕这一生,谁都可以不要,唯独你不行。你当年既应了朕,如今就别想再缩回那座臣子的壳里去。"
苏怀瑾握着她手腕的手都在抖。她看着武昭眼底近乎偏执的光,明白过来——她不是在威胁她。她是在害怕。怕她真的退开,怕孤零零的帝座,终究留不住人。
"陛下。"苏怀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克制的坚冰终于裂开一道缝。她缓缓松开手,却顺势握住武昭持着玉如意的那只手,将玉如意从她心口移开,轻轻放在案上。
"臣不退。"她说,声音很低,却很稳,"臣只是怕。怕陛下的江山,被臣拖累。"
武昭怔住。她盯着苏怀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里,带着水光。
"怀瑾。"她轻声唤她,指尖转而扣住苏怀瑾的手,十指交缠,"朕的江山,是朕自己挣的。你只管站在朕身边。谁要说,朕来杀。"
苏怀瑾心头一颤。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最终没有再退。她反手握住她,轻轻用力,将人带进怀里。武昭伏在她肩头,鼻息滚烫,呢喃道:"你终于肯抱朕了。"
内殿的烛火燃至天明。没有人知道,帝座上杀伐决断的女人,曾在臣子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也没有人知道,那位以方正著称的苏宰府,抱着她时眼底是怎样化不开的温柔。
称帝之后,武昭的宫闱便没有空过。
起初是各州刺史进献的俊美少年,说是"仰慕圣德,愿侍御前"。后来是朝中大臣投其所好,从坊间搜罗来色艺双绝的美男子,绫罗裹身,送进宫里。连洛阳城中自诩风雅的世家,也开始以"献美"为荣。
武昭照单全收。
朝野哗然。有老臣涕泣进谏,说陛下既为女主,更当自持妇德,岂可广纳面首,贻笑天下。武昭听了,只淡淡一笑,将奏疏随手掷在案上。
"男子为帝,可三宫六院,无人置喙。怎么,朕登了帝座,倒要比男人守更多规矩?"她看着满殿哑口无言的大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朕今日就告诉诸位:男人做皇帝能有的东西,朕一样要有。这天下既认了女主,就得认女主该有的一切。"
她蓄养面首,从来不是贪欢。是昭告天下:这帝座的规矩,从今往后,由她来定。
苏怀瑾对此,只当没看见。
朝会上,武昭议及新进侍者,苏怀瑾便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翻着奏疏,神色平静如常,甚至还能含笑附和:"陛下宫中添人,是喜事。只是臣斗胆,替陛下把过一回眼。此辈以色侍人,虽则俊俏,恐缺德行。陛下若要用,臣可另选几位端方守礼的良家子,伺候得也更妥当些。"
她语气温文,字字挑不出错处,唯有"以色侍人"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只当苏相是在尽忠职守,替皇帝把关。唯有武昭听出那话里藏着的一点酸意,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散朝后,内侍来报,陛下请苏相往御书房议事。
苏怀瑾到时,武昭正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笏,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只懒懒道:"朕听说,怀瑾替朕相看侍从,眼光颇高?"
"陛下圣明。"苏怀瑾行礼,声音不咸不淡,"既是为陛下选人,自然要精挑细选。"
武昭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那依苏卿看,昨日进献的那位,如何?"
苏怀瑾的睫毛动了动,垂着眼,声音依旧平稳:"臣以为,此人面若好女,心思却深,恐非良配。陛下若要消遣,不妨另择。"
"消遣?"武昭低低笑出声,放下玉笏,缓步走到她面前,"怀瑾,你知不知道,你吃醋的样子,比当年在宁州城外跟我争那一坛酒时,还要好看。"
苏怀瑾耳根一热,面上却纹丝不动:"臣不敢。"
"你不敢?"武昭伸手,指尖点在她心口,"你这里,都快酸成一坛陈醋了,还说不酸?"
苏怀瑾终于绷不住,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隐忍的醋意、无奈,还有一点被看穿的狼狈:"陛下,臣是凡人。"
"朕知道。"武昭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朕也知道,你气的是什么。怀瑾,朕留那些人在宫里,是留给天下人看的。男人做皇帝能有的,朕要一样一样挣回来,挣给这世上所有的女子看:帝座不分男女,帝座该有的体面,也不分男女。"
她轻轻抚过苏怀瑾的脸:"我心底那一点位置,从始至终,只留给你一个人。他们是幌子;你才是我的归处。"
苏怀瑾怔怔看着她,半晌,眼底那层醋意终于缓缓化开,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
"臣明白陛下要走的路。"她声音低下来,"臣只是……不惯与人同分陛下。"
武昭眼眶微热,笑骂了一句:"傻子。"随即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朕也只惯与你一个人,分这江山。"
那日深夜,上官婉儿捧着一卷加急奏疏往内殿去,行至廊下,却见殿门紧闭,两名值守的内侍远远站着。她放轻脚步,正要叩门,却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女声,是陛下的声音,却没有半分平日的威仪,倒像是……在撒娇。
婉儿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殿内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温润低哑,是苏怀瑾。她在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很慢,像是在哄人。婉儿只隐约听清几个字:"……明日再……""……别闹了……"
紧接着是陛下的笑声,和一声含糊的、像是被堵住了的闷响。
婉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涌回来。她攥紧手中的奏疏,指节发白,立在廊下许久,终究没有叩门。她悄然后退,将奏疏交给值守的内侍,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早就该想到的。苏相离京那几年,陛下案头永远压着来自豫州的密报;宁州立碑颂德的奏章回京那日,陛下在紫宸殿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果然如此。
三日后,太平公主入宫请安。母女叙话到一半,武昭忽有政务,起身去了御书房。太平候在偏殿,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闲书,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
她抬眼,看见苏怀瑾从廊下走过。今日苏相未着官服,只穿一件月白常服,衣襟处却有一道极浅的、不易察觉的褶皱。太平正要移开目光,却见武昭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廊下,抬手替苏怀瑾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回。
太平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在地上。
她怔怔看着廊下那两个人。母皇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可替人整理衣领的动作里,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珍重。苏怀瑾微微低头,说了句什么,武昭便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去。
太平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弯腰捡起书卷,坐回原处,手指却一直微微发抖。
她想起当年婉儿被送进宫里,是母皇的手笔;母皇待婉儿,始终是主君待能臣的客气。她从前以为,母皇这一生,心里只装得下权力。原来不是。原来她心里,也有一块地方是留给旁人的。
太平忽然觉得荒谬,又觉得酸楚。她想起母皇一道道赐死的诏书,想起那些她看不懂的、杀伐决断的夜晚。原来这个人也会替人整理衣领。
婉儿来偏殿寻她时,太平正坐在窗前发呆。婉儿看见她的神色,脚步一顿,轻声问:"公主,怎么了?"
太平抬眼看她,半晌,问:"婉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婉儿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
"什么时候?"
"苏相从豫州回京那日。"婉儿垂下眼,"陛下在紫宸殿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太平闭上眼,轻轻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母皇她……也有在意的人。"
婉儿没有接话。她站在太平身侧,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那年太平出嫁,她替她整理嫁衣时,太平眼里还有光。如今那光早已熄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认命似的平静。
"公主。"婉儿轻声开口,"这件事,您……也别多想。"
太平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夜色落下来,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内殿里,武昭正倚在苏怀瑾膝边,把玩着她的衣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明日朝会的安排。苏怀瑾低头看她,指尖绕过她散落的发丝,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宫墙之外,暗流依旧汹涌。有人正暗中收集着苏怀瑾与武昭过从甚密的证据;有人正盘算着,要借那几位新入宫的面首,在御前下一盘大棋。
这一切,此刻都还隔着重重宫门,暂时到不了他们耳边。
窗外桂花正落,殿内灯火正明。她俯下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陛下,睡吧。明日,还有万里江山,等您去守。"
武昭闭着眼,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声音含糊又软:"嗯。你守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