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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言 李显即位未 ...

  •   李显即位未满两月,便急着要把韦后的父亲韦玄贞,拜为侍中。宰相裴炎固争,说韦玄贞无尺寸之功,骤居相位,恐天下不服。李显在御前发了怒,拍案道:"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乎!"

      这句话传到武后耳里。第二日,紫宸殿,百官毕集。武后御殿,宣制:"中宗昏聩,不可以奉宗庙。废为庐陵王。"

      李显不服,被架住时还在挣:"儿臣何罪?"

      武后居高临下看着他:"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

      李显语塞。羽林卫架着他,往殿外拖。

      苏怀瑾站在班列里。

      李显被架着,经过她面前。他看见了她,极轻地叫了一声:"老师。"

      苏怀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教过他几年。他坐在她对面,读《尚书》,读得磕磕绊绊,读错了,红着脸偷偷看她一眼。她教他的那些道理,他一句也没能用上朝堂。她教的 "仁",成了他的软弱。到头来,她没有替他求过一句情。废为庐陵王,至少保住了性命。

      散朝后,武后把她留下来。没有别的话,只有一道诏。

      "苏怀瑾,出政事堂,为地官侍郎。"

      苏怀瑾伏地:"臣,领旨。"

      她没有问为什么。武后也没有说。苏怀瑾退出紫宸殿时,武后在她身后:"苏侍郎。"

      "你没有什么,要问朕的么?"

      苏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臣没有。"

      "那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臣也没有。"

      武后没有再说话。苏怀瑾退了出去。

      这道诏,是试探。

      武后写下那道诏的时候,心里存着一线念想。她等着苏怀瑾来。来争,来问,来抗辩。她都接着。她甚至想好了,苏怀瑾若来,她便说,是一时气话,诏书收回来。

      她等了三日。

      苏怀瑾没有来。

      武后没有收回那道诏。她是太后,金口玉言。她只能等。等苏怀瑾先开口。

      可苏怀瑾没有。

      地官侍郎,管的是天下的田亩、户口、赋税。苏怀瑾没有出长安。她还在皇城里,地官署就在尚书省,她每日上朝,站在班列里,抬头就能看见御座。

      苏怀瑾心里明白,这是试探。她若去问,武后就明白她在乎,不知道武后会怎样。她若去了,就输了。
      接旨的这三日,说不清到底是谁输了。

      夜,西阁。

      武后坐在灯下批奏章。她批到一份地官署的文书。一笔小楷,端端正正,是苏怀瑾的字。她看了半晌,批了一个 "可" 字。批完了没有放下去,她把那份文书,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尚宫在殿外候着。武后忽然道:"苏侍郎…… 今日,可曾用膳?"

      尚宫一愣:"娘娘 ——"

      "朕问你,苏侍郎今日,可曾用膳。"

      尚宫连夜着人去问。回话:"苏侍郎在值房用的,一碗面。"

      "一碗面。" 武后道,"够么?"

      尚宫不敢答。武后也没再问。

      武后批完奏章,已是深夜。她站起来,没回寝殿。尚宫要跟,她摆手:"不必跟。" 她一个人,走到地官署的院墙外。

      那扇窗,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影子,低着头,在批文书。

      武后站在墙外,甚至没有走近,隔着整面院墙,望着那扇窗,望了许久。风很冷。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尚宫在宫门边等她,什么也没敢问。

      只有跟着她的小黄门,后来偷偷对尚宫说:"娘娘在地官署外头,站了有一刻钟。"

      尚宫低声道:"你闭嘴。没人问过你。"

      又一日,尚宫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要臣下,在苏侍郎那边 ——"

      "不要。" 武后道。

      尚宫不敢说下去。

      "朕答应过她。" 武后道。

      尚宫明白了。娘娘答应过苏侍郎,不再在她身边安眼线。娘娘最擅长的事,就是让满朝文武都活在她眼皮子底下。可她对苏侍郎,连自己最擅长的事,都不敢做。

      武后独坐西阁。

      "朕想她。" 她极轻地道,"可朕连去看她一眼,都要找个由头。"

      满朝文武都跪在脚下。天下政事,尽出其手。她废了一个皇帝,眼睛都没眨一下。可她问不出苏怀瑾一句 "你还好么"—— 她怕。她怕苏怀瑾答 "臣很好",比 "臣不好",更叫她难过。

      苏怀瑾在地官署,一个人住在值房后面的小院里。她每日批文牍,批到灯下。批完了,还不睡,她摊开一册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今日晴。批文牍十七件。地官署那棵老槐,叶子落了一半。"

      "午间用了一碗面。面的卤子,咸了。"

      "黄昏有风。吹得窗纸响。以为有人来,开门看了看,没有人。"

      苏怀瑾原本也不是话多的人。从前,那个人坐在她对面,说 "今日的月亮,像不像佛前那盏长明灯",说 "面,我学会了"。她不必开口,对面那个人,会替她把话说满。

      她值夜的灯,永远点到深夜。

      书童劝她:"苏侍郎,早些歇了。灯油不经烧。"

      她笔下不停:"还早。"

      其实不早了。更鼓都敲过了。

      她只是怕万一。万一有人来呢?从前,有个人会来 —— 在并州,在西阁,在那些数不清的夜里 ,她过来,从来不提前说。推门就进,说 "我来看看你"。

      苏怀瑾不想让那个人,看见一扇黑的窗。

      她习惯睡里侧。

      这是并州一个月养成的习惯,武后睡外侧,她睡里侧。夜里,武后要起来喝水,不必越过她。后来,她一个人睡了,还是睡里侧。外侧,一直空着。

      半夜醒来,她习惯性地往外侧看了一眼。

      夜里补衣。她有一件青缎褙子,领缘磨破了。她缝好补完了,习惯性地把补过的地方,贴到脸上,试硬不硬。

      许多年前,武后在西阁说:"他崔三郎,知道你那片银杏叶磨得薄如蝉翼,是哪一年的么?他知道你夜里补衣服,补完了要贴脸试硬不硬么?"

      入了冬,苏怀瑾病了,咳了半月。书童急得要去请太医,她拦了:"不必。"

      "苏侍郎 ——"

      "我自己抓两副药便是。"

      从前有人管她吃药。那个人管得细,药烫了,要吹凉了给她;苦了,要备着蜜饯。

      她泡了一盏,搁在案角。批了一会儿文书,端起来,已经凉了。她续了热水 ,又批了一会儿 ,茶又凉了。以前她的茶凉了有人换。那是她们之间,不动声色的和好方式。

      秋,徐敬业起兵扬州。檄文传遍天下,也传到了长安。

      骆宾王写的。那篇檄文骂武后,骂得极狠,"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 满纸的刀。

      满朝都等着武后发怒。武后把那篇檄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了,她放下叹了一句:

      "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满殿皆惊。

      武后没有发怒,甚至命人去查骆宾王的下落,她惜才骂她的人。

      散朝后,武后拿起那份檄文又看了一遍 。"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骂她夺了李家的天下。她放下檄文,想:苏怀瑾读到这檄文,会怎么想?她会不会也觉得,朕是 "伪临朝武氏"?夺了李家的天下?

      李显被废为庐陵王,要徙往房州。出长安那一日,太平出城送行。

      她先去找了上官婉儿。

      "婉儿," 她道,"三哥要去房州了。我要去送他。你同我一道去。"

      婉儿沉默了一会儿:"公主…… 臣今日,走不开。娘娘有一道诏,要臣拟。"

      "一道诏,什么时候拟不得?" 太平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分明,是不想去。"

      "臣 ——"

      "婉儿," 太平望着她,"你如今,是母后跟前的红人了。你眼里,还有我么?"

      "臣眼里,一直有殿下。"

      "你嘴上说得好听!那为什么不一起送显哥哥?难道就因为他不是皇帝了,就可以不顾儿时的轻易吗?”
      上官婉儿低头不言。太平以为是她默认了,气的摔帘子跑了。

      婉儿站在原地没有追。太平去送一个被废的皇子。娘娘知道了,会怎么想太平?太平是娘娘的女儿,心向李家。这想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上官婉儿把自己手心攥出了印记。

      晌午,武后问尚宫:"太平,今日出城了?"

      上官婉儿上前垂手道:"殿下去薛家庙里进香。前日还说,要给娘娘供一盏长明灯。"

      武后听到 "长明灯" 三个字,笔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了感业寺。

      婉儿低着头不敢抬。

      "进香?" 武后道,"倒是个好由头。"

      上官婉儿的心沉了一下。武后转回身,继续批奏章。婉儿退下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她知道武后看穿了。娘娘什么都知道,可娘娘没有点破。算是默许了。

      她退到殿外,才敢喘一口气。

      太平回来的时候,去了婉儿的值房。婉儿在灯下拟诏。

      "我去了。" 太平道,"我送了三哥。他瘦了。他被架出宫的时候,还穿着天子的袍子。他说,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回长安了。"

      婉儿不敢抬头。

      "四哥还托我带话。" 太平道,"小时候,三哥教他射箭,那支箭,他还收着。三哥听着,忍不住哭了。"

      上官婉儿还是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停了,难道是李旦怂恿太平出城送别的?

      "婉儿," 太平道,"你今日,为什么不去?"

      "臣说过了。臣走不开。"

      "你走不开?" 太平的声音高了,"你要出宫,谁拦得住你?你分明——分明是不想再见李家的人!你怕母后疑你!"

      "公主," 婉儿低声开口,"臣不是怕娘娘不信臣。臣是怕 —— 娘娘不信殿下。"

      太平愣住。

      "出宫送一个被她废掉的皇子。" 婉儿道,"殿下觉得,娘娘知道了,会怎样?"

      "母亲她 —— 她总不会 ——"

      "娘娘不会怎样," 婉儿道,"娘娘只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娘娘可以废了儿子,可娘娘舍不得动殿下。娘娘只会,在心里怀疑,公主的心还在李家。"

      太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婉儿道,"臣替殿下挡着天后,可臣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臣若去了,满朝的人都会看见,太平公主和娘娘身边的女官,一道送一个废帝?"

      "婉儿," 太平站在灯下低声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臣不能让殿下替臣想这些。"

      太平眼眶红了。

      "婉儿," 她道,"你今日不去,我恨你。可你告诉我这些话 —— 我更恨你。"

      "你总是这样。" 太平道,"替我想好了所有,却什么都不说。你让我恨你,你也不肯让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

      "臣不敢让殿下知道。" 婉儿道,"殿下会心软,心软了 —— 会出事。"

      太平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婉儿," 她道,"你信我么?"

      "信。"

      "那你信我 —— 我将来,一定会有能力护住你。我不会永远只是一个要你替我筹谋的公主。"

      婉儿望着她,没有答话。她伸出手,把太平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轻轻掰开。

      "公主," 她道,"手松一松。攥得太紧,伤的是自己。"

      "婉儿," 太平道,"你瘦了。"

      婉儿怔了一下。

      "我走了。" 太平道,"我回公主府。你…… 你好好吃饭。"

      上官婉儿望着那道背影,许久。

      秋深了。

      朝会上,武后御殿。新帝李旦,坐在御座之侧。政事全决于武后。百官奏事,皆面武后。新帝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苏怀瑾站在班列里。御座之侧的新帝,安静地坐着,垂着眼像一尊塑像。她想起许多年前,弘文馆看见小小的一个孩子,跟在哥哥们身后。如今他坐在御座上,一句话也不说。

      母子同朝,无话可说。

      苏怀瑾低头,看着手里的笏板。

      散朝。

      苏怀瑾随着百官,退出紫宸殿。她走在丹墀上,秋日的日光,薄薄的,落在她身上。

      她听见身后,武后站在殿门口,走下丹墀。

      武后没有叫住她。苏怀瑾也没有停。

      风过丹墀,卷起阶前的落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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