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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离心 武后铸铜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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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后铸铜匦,置之于朝堂。
铜匦四枚,青、丹、白、黑四色。青者曰延恩,献赋颂求官禄;丹者曰献纳,言朝政得失;白者曰通玄,言冤滥枉屈;黑者曰保命,言天灾秘计。有告密者,臣下不得问,皆给驿马,供五品食 —— 虽农夫樵人,皆得召见。
告密之门,自此大开。
周兴、来俊臣之流,相继进用。来俊臣与其党造《罗织经》,教人如何构陷,如何使无辜者自诬。密网布于朝堂,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前一日还在紫宸殿上奏事的,后一日便下了诏狱。
苏怀瑾在地官署,看着这一切。
她在大理寺的那些年,讲证据,讲情理,讲 "无冤诉者"。可如今,断案的人不讲证据了。告密者的一句话,就是一桩案子;一封匿名书,就是一条人命。
一日散朝,她看见一个老吏,被两个羽林卫押着,从大理寺的方向过来。那老吏她认得,当年同署为官,一起断过滞狱。老吏望见她张了张嘴,还不及说什么,就被押走了。
当夜,苏怀瑾写了一封奏章。
第二日,紫宸殿上,她出班奏事。
"臣闻,为政之道,任刑狱不如任德化。" 她道,"陛下开告密之门,行罗织之狱 —— 臣恐天下之人,自此不敢言。"
殿上,静了。
武后坐在御座上,没有看她。她沉默了很久。
"苏卿," 她终于开口,"你不懂。"
苏怀瑾伏地:"臣请陛下明示。"
"你不懂,这把椅子底下,多少人,盼着朕死。"
满殿皆静。
"朕今日坐在这个位子上,朕退一步,那些人就进一步;朕松一松手,那些人就扑上来。"
武后道,"朕用周兴、来俊臣,朕知道他们是酷吏,知道他们手上不干净。可朕要用他们的不干净,压住那些盼着朕死的人。"
"苏卿,你是能臣,是谏臣。可这天下,不是仅靠情理法度就能坐稳的。"
苏怀瑾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散朝后,武后把她留下了。
西阁。灯刚点起来。
武后坐在案后,望着站在殿中的苏怀瑾,道:"怀瑾,你坐下。"
苏怀瑾没有坐。
"陛下," 她道,"臣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 ——"
"朕听进去了。" 武后打断她,"可朕听进去了,朕还是要用他们。"
苏怀瑾望着她。
"陛下," 她道,"臣今日下朝,遇见一个老吏,当年在大理寺,与臣同署断案。他今日,被押着下了诏狱。臣问他犯了什么罪,没有人告诉臣。"
"他多半是冤枉的。" 苏怀瑾道,"臣断过案。臣看得出,哪些案子是审出来的;哪些案子是造出来的。"
"周兴、来俊臣造的案子," 她道,"十桩里,九桩是冤的。陛下,臣睡不着。"
武后望着她,良久。
"朕今晚也睡不着。" 她道。
她站起来,走到苏怀瑾面前。她离她很近,近得像许多年前。
"怀瑾," 她道,"我这一生,从不指望天下人懂我。我只盼望过一个人。"
苏怀瑾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听出来了。武后说的是 "我"。不是 "朕"。
这些年,武后坐在御座上,临朝称制,把自己活成了 "朕"。可今夜,她对着苏怀瑾,说了 "我"。
"我杀过王皇后,杀过萧淑妃,杀过上官仪。" 武后道,"我养过别人的儿子,骗过先帝,踩着满地的血,才走到今日。我的底子,没有一寸是干净的。所以不敢奢望天下人懂我。"
"只有你,是例外。"
"你见过我所有的样子,阴暗的、丑陋的。你了解我最不堪的时候。你会比所有人,更懂我。"
"我以为,你是那个见过所有一切,还会站在我身边的人。"
苏怀瑾低着头,站在灯下。
"今日你说你于心不安。" 武后道,"以往,不安过么?"
"…… 臣也想过。" 苏怀瑾道,"可臣那时候认为,陛下杀他们,是不得不杀。"
"今日呢?今日我杀的人,就不该杀吗?"
"周兴、来俊臣杀的人 —— 是冤枉的。" 苏怀瑾道,"陛下杀王皇后,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反;陛下杀上官仪,是废后诏书摆在案上,不得不除。陛下,现在这些人,没有刀,没有诏书,他们只是 —— 不会说话。"
武后望着她。
"臣看着那些冤枉的人,晚上睡不着。" 苏怀瑾道,"睡不着,是因为臣知道他们冤枉,臣却拦不住。"
"朕知道有冤枉的。" 武后道,"可朕不能停。一停,那些盼着朕死的人,就会扑上来。"
"苏怀瑾," 武后道,"朕今晚留你,不是留你谏朕。朕是想问你一句 ——"
她顿了顿。
"你见过朕所有见不得人的样子。你还能,站在朕这边么?"
苏怀瑾说不出口。
"臣……" 她终于道,"臣于心不安。臣可以对陛下说 ' 能'—— 可臣若说了 ' 能',臣就再也不是臣了。"
武后走回案后,端起那盏茶,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没有放下。
"知道了。" 她道。
夜,苏怀瑾回到地官署,从箱底翻出一卷图经。是并州那两年看过的旧物。纸已经黄了,边角卷了。她翻到宁州,翻到陇右。她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摩挲那条路。
宁州。陇右。边塞。
她没去过那里。她只在图经上见过。她忽然觉得,边塞的天一定比长安的高;陇右的风或许比长安的干净。长安的风,是甜的,也是腥的。甜是繁华;腥是鲜血。在这座城里住了半辈子,她想想离开了。
第二日,苏怀瑾上表:
"臣怀瑾,自陈愚钝,不堪庙堂。愿出为宁州刺史,牧边州之民,以尽其年。"
表递到中书,转到御案上。武后指尖发白。她把那份表压在案角。每日批奏章,都能看见。
留中不发。
她等了三日,等苏怀瑾来,收回那道表。
第四日,苏怀瑾又上了一道表。措辞更急:"臣去意已决。伏乞陛下,早赐俞允。"
"朕留不住你了。" 她极轻地道,眼眶都红了。
她批了一个 "可" 字。
临行前一晚,武后召她,最后一次入西阁。
苏怀瑾进殿时,武后坐在灯下。她没有批奏章。她只是坐着。
"非要走?" 武后问。
"臣意已决。"
"宁州风大。" 武后忽然道,"多带件衣裳。"
苏怀瑾怔了一下。这句话,许多年前,并州法曹廨门口,武后离开并州那一日,苏怀瑾站在门口,说过四个字:"路上风大。" 武后答:"嗯。"
"臣记住了。"
武后袖中一片银杏叶 —— 干透的,暗金的,贴了她心口许多年的那一片。她握着它,握了很久。本来想拿出来,递给苏怀瑾,她怕苏怀瑾不肯收。
最终没有拿出来。
"你走吧。" 武后道。
苏怀瑾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跨出门槛走了。
"宁州。" 她念了一遍那两个字,"朕记住了。"
出长安那日,天是冷的。
太平来送她。十里长亭外。
"长安繁华," 太平道,"苏怀瑾,你真的舍得?"
"臣意已决。"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留你。" 太平道,"我只是想说,你走了,我会常进宫,看母亲。"
苏怀瑾望着她。太平长大了。她外嫁这几年,眉眼里有了东西,不再是那个摔茶盏、绞嫁衣的公主了。
"臣当年说," 她道,"出宫是离自己最近的一步。公主如今,可懂了?"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是劝我认命。" 她道,"我如今懂了,你教我的,不是认命,是活着。"
"出宫,我离大明宫远了,可我离自己近了。公主府早已自立门户,比在宫里的时候,自由多了。"
苏怀瑾望着她:"公主长大了。"
"你早就知道我会长大。" 太平道,"你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呢?" 太平忽然道,"你当年对我说的话,你自己,做到了么?"
"臣……" 她道,"那句话也是说给臣自己听的。"
"那你怎么不早走?"
"走晚了。" 苏怀瑾道,"臣舍不得。"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苏怀瑾翻身上马。
"你回吧。天冷。"
她策马,往西去。
长安的方向 —— 宫城,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她走了。
她放她走了。
可武后真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