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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叶烬 那一年,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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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隆冬。
高宗的风眩,已经入了膏肓。太医院的药,一碗碗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到了腊月,他连药也咽不下去了,整日昏睡,偶尔醒转,也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
一日黄昏,他忽然醒了。眼睛是清澈的,清得不像一个病到油尽灯枯的人。他躺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望了许久,然后开口:"召苏怀瑾。"
小黄门应声而去。蓬莱殿里,药气未散,宫人屏退,只留一盏灯。
苏怀瑾入殿时,高宗已经撑坐起来,倚着隐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输了一辈子的人,在最后一局,终于找到了他的棋。
"近前来。"
苏怀瑾膝行至榻前。
高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又枯又凉,可握得很紧。
"朕知你与她。" 高宗道。
苏怀瑾伏在榻前,没有抬头。
"朕不怪你。" 高宗的声音很轻,"朕这一辈子,亏欠许多人。朕不怪你。朕只托你一件事 ——"
他顿了顿。
"护我儿。别让阿武,把李家的血脉,杀干净了。"
苏怀瑾的头,抵在榻沿的衾褥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她想起西阁里那盏灯,想起白鹿原的雨夜,想起并州法曹廨后院那间小厨房,灶火映着那个人揉面的侧脸。
"臣," 她说,"领旨。"
高宗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他像卸下了一桩天大的心事,靠回隐囊上,闭上眼。
"朕这一辈子," 他极轻地道,"输给了她。朕认。可朕不想输得,太干净。"
苏怀瑾伏在地上,没有听懂。
"苏卿," 高宗睁开眼,望着她,"你是个好人。朕知道,好人办不成大事。可朕这最后一件事,朕只想托给好人。"
"朕信你。"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蓬莱殿的砖地上。
苏怀瑾伏地,再拜,退了出去。
她退出蓬莱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殿门外,廊下,立着一个人。
武后。她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就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灯火照不到她。她看见苏怀瑾出来,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三五步,谁也没有开口。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宫灯晃了晃。苏怀瑾垂手,行了一礼。武后没有回礼。她望了她许久,然后,转身走了。
苏怀瑾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灯火尽处。袖中,那道遗诏,不过是一卷黄绫。可她总觉得,烫手。
高宗崩于那一年的腊月。
梓宫停在太极殿。太子显即皇帝位,是为中宗。尊武后为皇太后,临朝称制,军国大事,咸取决焉。
苏怀瑾以顾命之身,入中书门下。
朝堂上,渐渐有了窃窃私语。中书令裴炎,是顾命大臣;侍中刘景先,是顾命大臣;苏怀瑾,也是顾命大臣。满朝的文武都看得分明,那两位,是太后的人;苏怀瑾,是皇帝的人。
很长的一段时间,武后没有单独召她。她也没有去求见。两个人,一个临朝,一个执笔,隔着紫宸殿上那一整殿的文武,像隔着一条河。
直到一日,武后召苏怀瑾入西阁。
苏怀瑾进西阁的时候,武后坐在案后批奏章,未抬头。苏怀瑾还没有站定,一份奏章就 "啪" 地一声,摔在了她脚前的地上。
"你自己看!" 武后道。
苏怀瑾弯腰,拾起那份奏章。是裴炎的。白纸黑字,请太后归政。引经据典,说自古未有太后临朝而不归政者,请太后还政于天子,以安天下。
"裴炎,请朕把江山还给李家!" 武后的声音,冷得像刀,"苏怀瑾,你告诉朕,这里面,有没有你的手笔?"
苏怀瑾把奏章合上,放回案上。
"臣与裴炎,素无往来。"
"你与他素无往来。可你是顾命大臣。你是李治托孤的人。" 武后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逼视着她,"你们这些顾命,抱成一团,替李家的儿子,束着朕。你们还差一本联名的奏章!"
"陛下,臣没有。"
"朕摔这份奏章给你,不是要你辩白。" 武后道,"朕要你亲口告诉朕,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臣和裴炎,从来不是一路人。"
"那你是哪一路人?"
苏怀瑾沉默。
武后望着她,冷笑:"你说不出来。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哪一路人。你是李唐的顾命大臣。你是朕的 ——" 她顿了顿,"你谁的人,也不是。"
"臣是陛下的人。" 苏怀瑾道。
殿里,静了一瞬。
武后望着她。然后,她抓起案上那只茶盏,扬手摔在苏怀瑾脚前。
"砰!"
碎瓷四溅。茶渍溅上苏怀瑾的袍角。她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武后喘着气,看着她:"朕摔得起!朕这一辈子,摔了多少东西,朕记不清了。朕只记得,朕摔过的物件,没有一件,是朕捡不回来的!"
苏怀瑾低头,望着脚边那片碎瓷,极轻地道:"臣怕的是,陛下摔了这只盏,明日朝堂上,还有多少只盏,等着陛下。"
武后一挥手,把案上整摞奏章,扫落地下。纸页散了一地,像一场雪。
"朕称帝!" 她道,"你们一个个,都要拦!裴炎拦!刘景先拦!宗室里那帮王,等着看朕的笑话!你也拦着!"
苏怀瑾没有接话。她蹲下去,把散落在地的奏章,一本一本拾起,拂去灰,摞齐,放回案上。
武后看着她拾,安静了。
"你捡它做什么?"
"臣捡不起来陛下摔碎的东西。" 苏怀瑾道,"臣只能捡这些纸。"
武后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她走上前,一把攥住苏怀瑾的手腕,攥得那样紧,像要把她的骨头,攥进自己掌心里。
"苏怀瑾,"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你知不知道,你领旨那日,李治那出临终托孤的大戏,是做给谁看的?"
苏怀瑾没有挣扎。
"他不是真的信你。" 武后道,"他是把刀架在朕心口上。他知道朕这一辈子,不怕天下人。他知道朕怕什么。"
"陛下怕什么?"
"我怕你。"
苏怀瑾的呼吸,停了。
"李治斗不过朕。" 武后道,"可他临死前,下了一步绝棋。他把你的名字写进遗诏,让天下人都知道,你苏怀瑾,是他李家的护道人。他说 ' 不想输得太干净 '。他说的输,不是输江山。是输给一个女人。他赢不回朕的江山,他就要赢你。"
"从今往后,朕用你,天下人说朕倚重李家的顾命大臣;朕不用你,朕身边就再也没有你了。"
苏怀瑾站在殿中。她听见自己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臣领旨的时候," 她道,"全凭忠义。"
"忠义?" 武后笑了。笑容里什么都没有,"朝堂上哪里有什么忠义。只有算计。"
苏怀瑾望着她,很久。
"陛下说得对。" 她道,"臣这一辈子,以女子之身,入仕为官。今日才知道,臣连自己是谁,都没想明白。"
"臣以为臣站在陛下身边。可臣以本心领了先帝的遗诏。陛下说那是局。臣想替陛下看尽女子当政的路。现在自己也已经看不见未来了。"
她站在那里,青袍的下摆,沾着茶渍,沾着一点碎瓷的灰。她像一个走了很远、却发现路在脚下断掉的人。没有哭,没有跪,只是站着。
武后望着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指尖掠过颊边,像碰一片将落未落的雪。
"苏怀瑾," 她道,"你走吧。回去做你的顾命大臣。"
苏怀瑾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殿门。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阿昭。"
武后的手,僵在半空。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里。她们之间,有多少年,没有听见这两个字了。
"我替你守过门,断过案,连玉门关外的路都备好了。" 苏怀瑾的声音很轻,"今日不是不想站在阿昭这边。我是——不希望你杀太多至亲之人。我做不到看着你一个人走上绝路。"
"可我这一生,从未负你。"
她没有等武后答话,跨出门槛。
"苏怀瑾。" 武后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苏怀瑾站住。
"那日,李治是不是对你说,信你 ?"
苏怀瑾没有答。
"我今日也告诉你一句话。" 武后道,"我信你。我比李治,比天下所有人,都信你。"
苏怀瑾的背影,僵住了。
武后站在殿里,望着那扇门许久。案上,那摞被苏怀瑾拾回来的奏章,摞得整整齐齐。只有那片碎瓷,还躺在地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拾起一片碎瓷,攥进掌心。瓷片割进掌心,鲜血满地,她没有松手。
"怀瑾," 她自言自语,"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摔摔碎了就捡不回来了。"
夜,苏怀瑾去了太极殿。
高宗的梓宫停在那里。殿里点着长明灯,白幡垂垂,香火缭绕。守灵的人都被她遣退了。
她一个人跪在灵前。
她从贴身处,取出一样东西 —— 一封信。信纸已经旧了,泛着黄。信里,夹着一片银杏叶。暗金的,干透的,叶脉根根分明 —— 是白鹿原的雨夜,武后落在粗木凳上的那一片。她收起来,贴身带了这些年。
信是更早的,许多年前,武后写给她的。信上只有一行字:"今日之后,你我不是君臣,是旧人。"
她把信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投入灵前的火盆。
火舌卷上来。信纸先着,边缘发黑,蜷曲。火舔上银杏叶在火里亮了一瞬,像一只金色的蝶,扑了一下翅膀,黑了,蜷了,成了一撮灰。
苏怀瑾的目光,落在那撮灰上,许久没有移开。她的手在抖。
她极轻地道,"臣今日跪在灵前,先帝的' 朕信你 ',不是信臣能束住她。是知道,臣束不住她。"
"先帝离间了臣与她。这一局,下得好。臣输得,心服口服。"
"可臣还是烧了这封信。"
她顿了顿。
"臣答应过陛下的事,臣认。臣拦不住她 —— 臣也认。臣今日烧了叶子。一半是烧掉臣与她之间的旧情。作为顾命大臣,不能再揣着她的信,去拦她的路。"
"另一半是烧掉臣的承诺。烧了它,是想告诉先帝,臣会让这李家的天下,少流一点血。臣尽臣的力。若终究辜负了李唐,臣在九泉之下,再向先帝谢罪。"
火盆里,那点暗金的光,灭了。
苏怀瑾站起来。她转身,看见殿门外,站着一个人。
武后。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站在白幡的阴影里,灯火照不到她 —— 和那一夜,蓬莱殿的廊下,一般无二。
两道目光,隔着满殿的白幡,碰在一处。
武后看了一眼火盆。她看见了那片蜷曲的灰,她认得。她没有走进来,转身,走了。
殿外,风过太极殿的檐角。隆冬的夜,黑得没有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