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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出降 高宗的风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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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的风眩,已经到了药石难进的地步。
他整日昏睡,偶尔清醒,也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朝政,悉由天后裁处。武后开始试探,先令人上表,请加尊号;又命人议郊祀之礼,以天后配享;一步步试着满朝文武的深浅。
满朝文武,无人敢置一词。
武后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李唐派,不敢公开反对动她,都在盯着一个人 —— 太平。
太平是天后最疼爱的女儿,同样拥有李唐血脉。若有一日,反对派把太平推到前面 —— 还政新帝的由头,或一面 "讨伐妖后" 的旗帜。她便是天后身上,唯一的缝隙。
武后决定,让太平远离政治旋涡中心,离开大明宫。
定亲那一夜,武后独坐西阁,面前摊着薛家的庚帖。
她给她取名叫太平,是真的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可总有人想把太平变成棋盘里的子。
武后压下面上的冷意,伸手碰了碰那张庚帖。
"我和怀瑾的遗憾," 她极轻地说,"不要再延续了。"
驸马人选最终属意薛绍。
河东薛氏,门第清贵,与武氏一系沾着亲。薛绍本人,年轻,温雅,没有兵权,没有党羽,是最稳当的驸马。把太平嫁进薛家,朝中那些盯着公主的人,便都断了念想。
武后把这个意思跟太平说了。
太平登时翻了脸。
她摔了茶盏,摔了妆奁,把赐下来的嫁衣绞了,绞成一条一条的布,扔了满殿。她又哭又闹,跪在武后面前,抱着她的腿不放:"母亲!女儿不出降!女儿宁死,不出降!"
武后坐在御座上,看着她闹,脸上没有表情。
"母亲若逼女儿出嫁," 太平哭得声嘶力竭,"女儿便死在母亲面前!"
武后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平:"你死了,我给你风光大葬。"
太平哭着奔了出去。回宫便寻了白绫,悬于梁上,声言要自缢。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把她抱下来。她又嚷着要绞了青丝,落发为尼。剃度的刀,都备下了。武后听了,只说了两个字:"由她。"
之后,武后就不见她了。
太平在殿外跪了三天,武后不见。太平绝食,武后不问。太平砸东西,武后不闻。满宫上下,无一人敢替太平进一言。所有人都知道,天后的心硬起来的时候,比铁还硬。
苏怀瑾入西阁领命时,武后坐在案后批奏章,头也没抬。
"你去劝她。"
"臣劝她什么?"
"劝她嫁。"
苏怀瑾站着,没有接话。殿里静了一会儿。
"天后当年," 她忽然道,"不曾这般,遣人相劝。"
武后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苏怀瑾。许多年了,她们之间,从来没有问过这一句。
"当年," 武后道,"我只是没有问过你。"
苏怀瑾站在殿中。
"臣知道。" 她道,"臣也没有闹过。"
苏怀瑾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苏怀瑾入太平宫室时,太平正独坐于满地碎瓷之间。她看见苏怀瑾冷笑:"母亲派你来劝我的?"
苏怀瑾在她对面坐了。"是。"
"你劝也没用。" 太平道,"本宫宁死不出降。"
苏怀瑾没有接话。她望着太平许久。
"臣知道。" 苏怀瑾道,"臣今日来,不是劝公主认命的。臣是来,说几句臣当年,没有人同臣说过的话。"
太平怔了一下。
"公主," 苏怀瑾道,"上官婉儿,你欢喜么?"
太平的脸,腾地红了。
"你 —— 你浑说什么!"
"公主," 苏怀瑾的声音很轻,"满朝皆知,臣善察言观色,识人断案。"
太平抿着嘴。半晌,她的眼眶红了。
"我欢喜她。" 太平道,"我不是欢喜她陪我玩耍。我是,我是想同她过一辈子。苏怀瑾,我想同她走,远离长安,我不做公主,她不做女官,咱们寻一处无人识得咱们的地方。"
"然后呢?" 苏怀瑾道。
太平一时无言。
"公主,你问过婉儿吗?" 苏怀瑾道,"婉儿自己,想过怎样的人生?婉儿是天后的人,她走了,天后会作何反应?"
太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天后会赐死她。" 苏怀瑾道,"公主带着婉儿走的那一日,就是婉儿死的那一日。你信么?"
太平的眼泪,一下子收住了。
"不会的 —— 母亲不会 ——"
"天后会的。" 苏怀瑾道,"天后这一辈子,为了她要做的事,杀过的人,公主是不知道的。婉儿是她身边最得用的人。婉儿离开便是背叛。天后素来,不容背叛之人。"
太平坐在碎瓷里,半天没有说话。
"苏怀瑾," 她抬起头,"你嫁过人。我知道你嫁过崔微之。"
苏怀瑾没有否认。
"你爱他么?" 太平问。
"不爱。" 苏怀瑾道。
"那你心里,有人么?" 太平的声音颤了。
苏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臣心有所属。"
太平怔住了。她望着苏怀瑾 ,这个一直站在母亲身边的女子,说起 "心有所属" 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是静的,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东西,可看不见。
"是谁?" 太平问。
苏怀瑾没有答。
"婉儿不说。" 太平的声音哑了,"母亲不见我。你也不答。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瞒着我 —— 你们都要我嫁,都告诉我说 ' 为了我好 '。可你们谁都不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哭出声来。
苏怀瑾没有劝她。她等太平哭完了,才开口。
"公主," 她道,"臣嫁过崔微之。臣不爱他。臣心里的人,是臣这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的人。"
"公主," 苏怀瑾道,"情字在权位之前,轻如秋毫。轻得像一片叶,风来便散,寻也无处寻。可公主若想保住那片叶,就不能让风知道,叶在哪里。"
太平抬起头,望着她。她听不懂,她以为苏怀瑾在劝她认命。
苏怀瑾看着她懵懂的眼睛,没有再说下去。
"公主," 她道,"臣知道公主听不懂。臣只求公主记住一句话。公主嫁出宫去,是公主离长安最远的一步。可也是公主,离自己最近的一步。"
"公主出宫后,河东薛氏的门户,朝公主打开了。公主府里立自己的门户。公主是天后的女儿,有天下人够不着的权势。"
太平怔怔地望着她。
苏怀瑾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走到廊下,武后站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
"她肯么?" 武后问。
"不肯。" 苏怀瑾道,"可她总要愿意的。"
武后望着她:"你劝她的话,你自己信么?"
苏怀瑾站在廊下,暮色正一寸一寸,漫上宫墙。
"天后嫁过。" 她道,"臣也是。"
武后怔住了。
"天后知道臣说的是什么。" 苏怀瑾道。
她没有等武后答话。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武后站在廊下,那道背影转过回廊,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太平那边,上官婉儿来了。
她到太平宫室时,太平正趴在榻上哭。听见脚步声,太平猛地翻身起来:"母亲改主意了?"
看见是婉儿,太平的眼睛,暗了一下。
"婉儿。" 她道,"你来做什么?母亲让你来劝我?"
婉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太平脸上沾着的一缕碎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伸手,把那缕发,轻轻拨到太平耳后。她的手,在耳后停了一息,才收回去。
太平僵住了。
婉儿从来没有主动碰过她。
"公主," 婉儿道,"臣有一句话,要与公主说。"
"你说!"
婉儿跪了下来。
"臣欢喜公主。" 她道。
太平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再说一遍!" 太平猛地抓住婉儿的手腕,声音都变了,"婉儿,你再说一遍!"
"臣欢喜公主," 婉儿道,"欢喜到 —— 不敢让公主,为臣赌这一把。"
"婉儿!" 太平扑过去,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拖,"你随我走!咱们走!离了长安!我不要做什么公主了!你也别做什么女官了!咱们走!"
婉儿没有动。
她反手,握住太平的手。力道不大,可太平挣了一下,没挣开。
"公主走得了。" 婉儿道,"臣走不了。"
"为什么!"
"臣的命,是娘娘的。" 婉儿的声音很轻,"臣的家族,是罪族。臣走到哪里,都是罪臣之女。公主带着臣走,娘娘会赐死臣 —— 公主知道,娘娘会的。"
"我不怕!我不怕母亲!" 太平哭道,"我随你走!她赐死你,我便同你一道死!"
婉儿望着她。
"公主," 她道,"臣怕。"
"你怕什么!"
"臣怕的,不是娘娘。" 婉儿道,"臣怕的是 —— 公主将来有一日,会恨臣。公主若真同臣走了,娘娘若有事,公主会不会怨臣?公主将来,会不会悔 —— 为了臣,舍了公主的天下?"
"我不会!"
"公主现在说不会。" 婉儿道,"可臣不敢赌。"
她松开太平的手,磕了一个头。
"公主," 她道,"臣这辈子,只欢喜过公主一个人。臣不能同公主走。臣能做的,是留在宫里,看着大唐走向盛世。"
太平望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婉儿," 她道,"我恨你。"
婉儿没有抬头。"臣知道。"
太平转身,跑了出去。她跑到门口,又停住,她猛地折回来,一头撞进婉儿怀里,死死抱住她。
"你抱我一抱。" 她的声音闷在婉儿肩上,"只此一回。"
婉儿僵住了。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极轻地,落在太平背上。
太平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婉儿没有劝她,两只手慢慢收紧了。
太平哭够了,推开她,跑了。
婉儿跪在原地,很久,才站起来。
太平下嫁薛绍,是那一年的秋天。
婚礼极尽盛大。天后的女儿出降,是国礼。从宫里到薛府,卤簿仪仗排了十里。太平的翟车是金根车,车上缀着明珠,风一吹,珠光流动。她穿着公主的翟衣,头上是十二树花钗,脸上敷着粉,唇上点着朱 —— 一张脸,美得没有一丝活气。
薛绍骑在白马上,是新郎。他年轻,俊秀,世家子弟的风度。他一路都在笑 —— 可那笑,也有一点紧。他娶的是天后的女儿。他知道,薛氏的荣辱,便都系在这个公主身上了。
青庐搭在薛府正堂前。黄昏,新人入青庐,行却扇之礼。薛绍执扇,念却扇诗,念了三遍,太平才从扇子后头,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
婉儿站在送亲的宫人列里。
太平上翟车时,婉儿从列中走出来,走到翟车前。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 那是她襁褓时,身上唯一的东西,上官家最后的一点念想。她贴身带了十几年。
她弯下腰,把玉佩,亲手系在太平腰间玉带之上。
太平低头,看她。
婉儿的手,在抖。
太平伸出手,按住了那只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 车帘却已经落下。
玉佩系好了。婉儿退开两步,跪下行礼。
"臣,愿殿下,此去,太平长安。"
太平在车帘后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翟车起驾。珠光流了一路。
上官婉儿看着翟车转过宫墙,看不见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 —— 玉,已经不在了。
她在太平的腰间,留了那块玉。
婚礼那一日,苏怀瑾去请武后。
"天后,公主的车驾,已经出宫了。不去看一眼么?"
武后坐在西阁,面前摊着奏章,笔没停。
"不去看了。"
"看了," 武后道,"就不想让她走了。"
苏怀瑾退出去,一个人,登上了宫墙。
她站在宫墙上,看着太平的翟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想起自己当年,嫁进崔家那一日 —— 也是这样的十里红妆,也是这样的满城喜气。她嫁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今日太平嫁,也没有人问。
可她知道,太平与她不同。太平下降,是为了自由;她当年出嫁,是帝后相争。
武后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宫墙,站在她身边。
"她走了。" 武后道。
苏怀瑾没有接话。
她望着长街尽头那一点珠光,很久,才道:"天后把软肋,嫁出去了。"
风从宫墙上吹过来,带着满城喜庆的鼓乐声。那鼓乐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整座长安都在庆贺。
只有这座宫墙上的两个人知道,她们刚刚,送走了自己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