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遍地我梦男》提笔已忘言

44、你分得开吗 玉照城

　　玉照城的集市建在一条干涸河床上。

　　岁宁到时，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太阳晒得石头发白，卖瓜果的棚子歪在岸边，几百个人却挤在河床中央，弯着腰四处乱抓。

　　他们眼前明明什么也没有。

　　一名布贩抱着空气不撒手，嘴里喊着“我的账本”；卖鱼的老妇趴在石缝边，十指磨出血，非说亡夫的戒指掉在下面。两个壮汉为了半块旁人看不见的木牌扭打在一起，旁边孩子哭着找一只早已送人的小狗。

　　青梧一剑隔开壮汉：“都退后！”

　　没人听见。

　　他们睁着眼，却已经进了梦。

　　长街两端都有天兵结阵，勉强将人困在河床里。一旦有人越过阵线，梦境就会顺着目光传给下一个人。

　　岁宁蹲在岸边，伸手摸了摸地面。

　　石头是热的，石缝里却吹出冷风。风中有旧衣、铜钱、木头、纸张和各种人手的味道，像谁把一城人丢过的东西全埋在河底。

　　“梦门在下面。”她说。

　　青梧问：“能开？”

　　“已经开了。只是他们都堵在门口。”

　　她指向河床中央。那些争抢东西的人看似散乱，影子却全朝同一个方向延伸，最后叠成一扇黑色大门。

　　青梧握紧剑：“我同你进去。”

　　“这场梦太挤，多一个神魂，门会更窄。”

　　“陛下让我守着你。”

　　“他还答应不替我选。”

　　“那是陛下答应的，属下没有。”

　　岁宁转头看她。

　　青梧面不改色：“属下只答应在梦门外镇阵。你若一刻钟不拉金线，我便进去。”

　　“一刻钟太短。”

　　“半刻钟。”

　　“怎么还越说越短？”

　　“因为你在拖时间。”

　　岁宁说不过她，只好把金线系上。青梧又在她腰间加了一条缚魂索，检查两遍才放手。

　　“别整个吞。”

　　“知道。”

　　“别咬来历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也这么说？”

　　“听陛下说多了。”

　　岁宁顺着众人的影子跳进黑门。

　　脚下先是一空，随后落进一片喧闹。

　　梦里的集市比现实大了十倍。摊位一眼望不到头，招幌上写着“旧物归还”“亡人寄信”“错事重来”。每个摊主都没有脸，只把东西高高举在手里，招呼经过的人。

　　“十年前丢的银簪，不要钱，只换一段记忆！”

　　“错过的功名、退掉的婚书、来不及救的人，今日都能领回！”

　　“先到先得，拿走便是真的！”

　　现实中的人挤在摊前，怀里抱着各自的失物。布贩找回了被火烧掉的账本，一页页翻看，笑得眼泪直流；老妇握着亡夫的戒指，手上的血口也在梦中消失了。

　　岁宁随手拦住一个抱木马的年轻人：“你拿什么换的？”

　　“不知道。”

　　“摊主没说？”

　　“它说只拿一点不要紧的。”年轻人低头看着木马，眼神发直，“这是我爹给我做的。我找了二十年。”

　　岁宁闻了闻他身上。木马有真实记忆的味道，他的背后却缺了一小块。那一块是什么，她闻不出来。

　　“你娘叫什么？”

　　年轻人茫然抬头：“我……我没有娘。”

　　旁边一名老妇扑上来扇了他一巴掌：“我是你娘！”

　　年轻人抱着木马后退：“你胡说！”

　　他换掉的是关于母亲的记忆。

　　老妇伸手要拉儿子，年轻人却像见了陌生人，抱着木马逃进人群。老妇追了两步，被另一个摊位前争吵的人撞倒。岁宁把她扶起来，她仍死死望着儿子的背影。

　　“那木马真是他爹做的？”

　　“是。”老妇抹着眼泪，“他爹死得早，他小时候天天抱着睡。后来搬家丢了，他念了好多年。”

　　“你知道他拿什么换吗？”

　　“不知道。”

　　“是你。”

　　老妇呆住。

　　岁宁指向无脸摊主的钱箱：“你的那段记忆在里面。我去拿回来，你先别追他。”

　　她走近摊位，摊主立刻把钱箱往身后挪。

　　“失物已经成交，概不退换。”

　　“他不知道价钱。”

　　“本店向来如此。”

　　“那就是骗人。”

　　岁宁伸手去抢。摊主的手臂骤然拉长，袖中钻出一串铜钱，劈头盖脸砸过来。每一枚铜钱碰到地面，都会放出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产房里的哭声、落榜后的雨、一个老人咽气前没合上的眼。

　　画面太多，岁宁被撞得退了两步。摊主趁机抱起钱箱，钻到另一个摊位后。

　　“连记忆也拿来当暗器。”她揉了揉被砸疼的额头。

　　旁边忽然有人扯住她衣角。

　　是现实里哭着找小狗的孩子。他怀里果然抱着一只黄毛小狗，尾巴摇得很欢。

　　“姐姐，它回来了。”

　　岁宁蹲下去。小狗有毛、有温度，摸上去却闻不到活物的味道。

　　“你拿什么换的？”

　　孩子摇头：“摊主说我没有值钱的记忆，让我把明天给它。”

　　“明天怎么给？”

　　“我睡一觉就知道了。”

　　岁宁看向孩子脚下。他的影子正在一点点缩短，像被什么东西从未来往回抽。若影子完全消失，他不是忘掉一段过去，而是再也醒不过来。

　　她抓住小狗后颈，把它从孩子怀里提起来。

　　孩子急得扑上来：“还给我！”

　　“它不是你的狗。”

　　“就是！阿黄耳朵缺一块！”

　　“那它最喜欢吃什么？”

　　“肉。”

　　“什么肉？”

　　孩子答不出来。

　　岁宁把小狗放到地上。它不会闻孩子，也不会舔他的手，只机械地摇尾巴。岁宁一脚踩住狗影，从里面扯出一根黑线。假的皮毛迅速干瘪，最后变成一只用旧梦纸折的小狗。

　　孩子愣愣看着。

　　“阿黄不爱吃肉。”他忽然哭了，“它爱偷我娘晒的豆腐干。”

　　脚下的影子停止缩短。

　　岁宁把纸狗交给他：“想它可以，别拿明天换。”

　　孩子捏着纸狗，抽抽搭搭地跑向街口。

　　这一耽搁，钱箱已经被送到集市深处。岁宁看见一只只箱子从各处聚过去，箱里装的不只是旧记忆，还有尚未来得及发生的日子。

　　越来越多人为了失物付出价钱。有人忘了回家的路，有人忘了自己的孩子，有人捧着重新得来的官印，却不记得自己为何丢官。被换走的记忆化作一枚枚铜钱，落进无脸摊主的钱箱。

　　岁宁掀翻最近的一只箱子。

　　铜钱滚了一地，每一枚里都有人说话。笑声、哭声、名字、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吵得她耳朵发疼。

　　无脸摊主转向她：“姑娘也有丢过的东西。”

　　“没有。”

　　“你丢过一条命。”

　　摊位后面的帘子掀开，露出一只旧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岁宁认得它。那是她在人间最后一晚掉在床边的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条未接来电。

　　来电人的名字模糊不清。

　　“拿回去，”摊主道，“你就知道那夜是谁找过你。”

　　岁宁站着没动。

　　她以前以为没有人打过电话。可若有人打了，只是手机落得太远，她没听见呢？若那个人后来去找她，只晚了一步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接起来，你就不会一个人死。

　　岁宁伸出手。

　　指尖快碰到手机时，腕上的金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青梧拉的。那一下很弱，隔着极远的地方传来，像混沌钟在钟渊里震了一声。

　　岁宁缩回手：“拿什么换？”

　　摊主道：“一点如今最不需要的记忆。”

　　“哪一点？”

　　“拿了便知道。”

　　“你不说，我不换。”

　　“你不想知道谁给你打电话？”

　　“想。”岁宁道，“所以我更不能拿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去换。”

　　她抬手把手机扫到地上。

　　屏幕碎裂，里面没有电池，只有一团蠕动的黑气。无脸摊主扑上来，岁宁一脚踹翻摊桌，抓起钱箱就跑。

　　整条集市忽然安静。

　　所有摊主齐齐转头。

　　“有人抢钱——”

　　喊声响起，成千上万件失物同时飞上半空。银簪、木马、账本、官印、旧衣裳与亡人的信挤成一团，遮住梦里的天。

　　抱着失物的人也追了上来。

　　“把我的记忆还来！”

　　“别动我的东西！”

　　“那是我的！”

　　岁宁抱着钱箱往集市深处跑。她原本想把铜钱送回每个人身上，可人太多，气味全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一枚属于谁。

　　更糟的是，现实中的身体也动了。

　　梦门外，青梧看见河床中数百人同时扑向中央。他们闭着眼挥拳、推搡，手里没有失物，抓住的全是彼此。

　　“结阵，分开他们！”

　　天兵撑起光墙，却被人潮撞得连连后退。卖鱼老妇举起一块石头，朝旁边人的头砸去。青梧飞身挑开石块，缚魂索却骤然绷紧。

　　梦里，岁宁被一根从天而降的红绳绊倒。

　　钱箱脱手，铜钱洒进人群。

　　众人疯了一样争抢。谁拿到一枚，谁便多出一段别人的记忆。年轻人抱着木马喊自己是老妇的丈夫，孩子捧着官印命令天兵跪下，布贩则忘了如何说话，只会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集市尽头，一座由失物堆成的高山缓缓升起。

　　山顶坐着一个无脸人，手里托着帝俊旧印。

　　“你分得开吗？”它问。

　　岁宁从地上爬起来。

　　无数人的记忆、愿望与污染已经搅成一锅。若一口吞下，现实中的数百人都会空掉一块；若不吞，梦境很快会借他们的身体杀人。

　　腕上金线又被拉了一下。

　　这次是青梧。

　　一刻钟到了。

　　无脸人把帝俊旧印按进失物山中。整座集市开始往下陷，摊位与人群一齐滑向山脚裂开的黑口。

　　“太慢了。”它说，“等东皇来接你，只能捡到一个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