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谁先办完，谁去接人 岁宁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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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宁没有理它。
她扑进争抢铜钱的人群，先按住那个抱着官印发号施令的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瞪着她：“大胆！本官——”
“你今年几岁？”
“本官在天庭任职三百——”
岁宁从他手里夺下官印。孩子张嘴便咬，她用袖子垫住他的牙，另一只手按上他眉心。
里面有三股味道。
最底下是孩子自己，带着晒热的泥土和糖瓜味；中间是官印主人的记忆，满是旧纸与朱砂；最外层的黑气则又苦又腥，正催着两段记忆黏在一起。
岁宁闭了闭眼。
从前她吃梦，先分好坏。甜的是美梦，苦的是噩梦，遇到梦祟便连根咬下去。可眼下没有哪一部分能单独叫好或坏。孩子想拿官印，不一定是贪权，也可能只是觉得它亮；官印主人的遗憾是真的；错只在那团把愿望变成抢夺的污染。
她将手指探进三层之间。
黑气立刻黏上来，像湿泥一样填住缝隙。岁宁没有往外硬扯，而是顺着气味慢慢剥。
糖瓜味归糖瓜味，朱砂味归朱砂味，最后剩下那股腥苦，被她团在掌中。
官印“啪”地裂开。
一枚铜钱从中掉出来，钻回远处紫袍男人的眉心。男人愣在原地，想起自己的名字；孩子则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娘呢？”
“在外面。”
“这里是哪儿？”
“梦里。”
“我为什么当官了？”
“捡错东西了。”岁宁把他推向尚未塌陷的街口，“往亮的地方跑，别再捡。”
她掌心的黑气还在挣扎。岁宁咬了一小口，确认里面没有记忆，才整个吞下去。
胃里立刻像落进一块冰。
但能分。
岁宁转身抓住第二个人。
年轻人的木马换走了母亲。她先把木马中的童年记忆抽出来，再将关于母亲的铜钱塞回去。第三个是卖鱼老妇，她要的戒指里缠着亡夫临终前的争吵；老妇不肯松手，岁宁便让她自己选，是保留连争吵也在的丈夫，还是只拿一枚没有记忆的戒指。
老妇哭着把戒指扔了。
铜钱一枚枚飞回原主。
梦中的混乱却没有停。失物山仍在下沉，更多人滑向裂口。岁宁只有两只手，救一个，旁边又会倒下三个。
“青梧！”她猛地扯动金线。
梦门外，青梧立即将剑插入河床。剑光沿缚魂索灌入梦中，化成一道横穿集市的青色长墙，暂时挡住下滑的人群。
“最多撑半刻钟！”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够了。”
岁宁冲向失物山。
无脸人仍坐在山顶，帝俊旧印压在掌下。见她过来，它笑了一声：“一个个分，你分到明年也分不完。”
“不用一个个。”
岁宁已经尝过三个人的梦，知道每一层是什么味道。
她化回貘形，四爪抓住失物山。如今她的兽身比破壳时大了许多，黑白皮毛间浮着淡金梦纹，张嘴时利齿咬住的不是某件失物，而是笼罩整座山的最外层黑雾。
无脸人终于站起来：“你敢整个吞？”
“谁说我要整个吞？”
岁宁咬住黑雾，往后一扯。
失物山轰然摇动。
黑雾与下面的愿望黏得太紧，她第一下只撕开一道口子。无数记忆顺着裂口涌出来，撞进她神魂。有人丢过孩子，有人丢过家，有人丢过最得意的名字；酸甜苦辣挤在一起，岁宁眼前一黑，差点松口。
无脸人重新坐下：“你分不开。食梦貘只会吃。”
“以前只会。”
岁宁换到右边牙，再咬。
她不去听每一段记忆说什么，只辨气味。属于本人的记忆有温度，哪怕苦也是活的；愿望偏甜，像糖放久了发黏；梦祟污染没有温度，只会模仿前两者的味道。
一层一层。
先把冷的剥下来。
失物山表面响起接连不断的碎裂声。黑壳从银簪、木马、旧衣与信件上脱落，露出里面真正的梦。铜钱飞上半空，各自寻找原主；愿望则化成无数发光细线，仍握在每个人手里。
岁宁没有吃掉愿望。
想找回丢过的东西没有错。拿别人的一生去换，才是梦祟塞进去的那一步。
无脸人的身体开始裂开。
“你以为分开便能救他们？”它尖声道，“醒来以后，丢掉的还是丢掉！”
“本来就是。”
岁宁一爪拍开帝俊旧印。
“难过可以留着。又不会因为难过，就把自己也丢了。”
她最后一口咬住无脸人的肩膀，将污染从失物山中整个撕下。
黑气比她想象的更重。
数百人的梦压同时砸进神魂。岁宁听见什么东西裂了一声，分不清是梦门，还是自己。她本能地想把黑气咽下去，胃里却像有另一张嘴在往回吐。
“岁宁！”
青梧的声音隔着梦门传来。
岁宁没有力气回答。
无脸人已经散去，失物山却开始崩塌。属于众人的记忆在空中乱飞，若她此时倒下，它们仍会再次混在一起。
她用前爪撑住地面，强迫自己抬头。
“回去。”
第一枚铜钱落进孩子眉心。
“都回去。”
第二枚、第三枚。
成百上千道光从她身边飞过。有人抱着失物哭，有人亲手放下，有人醒来前还在问亡者能不能再留一会儿。岁宁没有替他们回答，只将每一段记忆送回原处。
最后剩下那只旧手机。
它落在她面前，屏幕仍亮着未接来电。
岁宁看了一眼，抬脚踩碎。
黑气从碎屏下钻出，被她一口吞掉。
梦门彻底打开。
现实中的玉照集市同时安静下来。
数百人倒在河床上，随后此起彼伏地咳嗽、哭喊。卖鱼老妇醒来时手里什么也没有，却记得亡夫最后一句话不是责怪，是让她别舍不得吃鱼。她坐在石头上哭了半天，又忽然骂了一句“死老头子”。
青梧顾不上旁人，顺着金线把岁宁往外拉。
金线很轻。
轻得像另一端已经空了。
她脸色一变，正要强闯梦门，河床上忽然落下一声钟响。
金光从天而降，先托住集市所有人的神魂，再穿进黑门。太一踏着尚未散尽的梦线走来，衣摆沾着钟渊黑灰，右手腕上的归印仍在渗血。
“你来晚了。”岁宁趴在一片废墟里说。
太一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抱起来。
“嗯。”
“我已经分完了。”
“看见了。”
“没有整个吞。”
“嗯。”
岁宁等了等：“你不骂我？”
“为何骂你？”
“我神魂可能裂了。”
太一抱着她的手臂明显紧了一下，却仍只道：“出去再看。”
梦门外，青梧接住最先出来的岁宁。太一的身形随后从金光中凝实。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撑到最后，也没有说早知如此便不该让她进梦，只把她放在一块干净的斗篷上，半跪下来探她灵台。
金光走到神魂深处时，岁宁疼得缩了一下。
太一立刻停手：“哪里？”
“后面一点。”
“这里？”
“左边。”
他把灵力放得更轻，沿着裂痕一点点缝合。河床四周全是刚醒的人，天兵忙着抬伤者，卖瓜的棚子倒了一半。太一就跪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声里，替她把每一道细伤找出来。
青梧低声道：“陛下，钟渊如何？”
“裂口压住了。”
“归印呢？”
“深了一寸。”
岁宁睁开眼：“给我看。”
“先看你的。”
“我也要看你的。”
太一没有再说“无事”，只将袖口往上挽。黑色圆痕已经从腕骨蔓到小臂，边缘裂开，渗出的血刚离开皮肤便凝成细小黑珠。
岁宁盯着看了片刻：“疼吗？”
“疼。”
她反而愣了一下。
太一道：“你不是要听实话？”
“是。”岁宁轻轻碰了碰没裂开的地方，“有多疼？”
“比你左边牙疼。”
“那也没多疼。”
“你方才捂了一路。”
“牙疼和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牙疼耽误吃饭。”
太一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从怀中拿出那半盒麦芽糖。钟渊一战，木盒边角被火燎黑，里面的糖却还好好包着。
“吃一颗。”
“我刚吞了很多黑气。”
“所以压一压苦味。”
岁宁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化开时，神魂里的刺痛似乎真轻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你说‘都回去’的时候。”
“那你怎么不进来帮我？”
“那时你已经分开了。孤进去，只会惊动正在归位的记忆。”
“所以你在外面等？”
“嗯。”
岁宁看着他。太一居然真的学会了在她做事时等着，而不是把她拽出来，替她收走所有危险。
“我做得怎么样？”
“很好。”
“只有很好？”
“比孤预计得好。”
“你原本预计我会怎样？”
“把集市吃掉一半。”
岁宁想了想：“我也以为会。”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这不算和好。床头那张出三界的云图仍在岁宁袖中，三日之后的旧封印也没有消失。但河床风大，太一把斗篷往她肩上盖了盖，她没有推开。
城中医馆很快腾出一间静室。岁宁睡下后，太一坐在床边调息。归印的疼痛一阵阵沿元神往上爬，他闭上眼，只打算压住片刻。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太一忽然抬头。
床边不再是岁宁。
一名穿金袍的男人站在那里，衣摆沾着三万年前的血，手里握着尚未合拢的封梦匣。
“太一。”帝俊说，“开门。”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谁先办完，谁去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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