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你的半条命在钟里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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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里最先乱的是仙鹤。
两只守殿仙鹤被白卵惊得扑棱起飞，一只撞翻香炉，一只叼住紫袍仙官的冠翅不放。香灰扬了满殿，仙官们一边结阵，一边躲从头顶落下来的火星。
那只沾着云墨的手已经爬出卵壳。
它没有身体，手腕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线，沿台阶缠向昊天。护座金龙张口咬下，黑手顿时碎成一摊墨汁。
墨汁溅到金砖上，每一滴又鼓成新的白卵。
“别打碎！”岁宁喊。
最前方的天兵已经一□□下。
卵壳崩裂，数十根黑线喷出来，缠住周围仙官的脚腕。被缠住的人眼神瞬间涣散，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我没有延误雨期……”
“不是我改的功籍……”
“那场火与我无关……”
他们分明睁着眼，眼前却都已出现各自最怕被人知道的梦。
长昼银笔划出一圈光：“闭眼不管用，守住灵台！别跟你们看见的东西说话！”
“刚才不是你让别做梦吗？”闻辛从侧殿跑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安梦符。
“我若来得及一人教一遍，司梦府就不用每年收那么多烂摊子了。”
长昼一扇子拍开扑向闻辛的黑线：“你怎么回来了？”
“制符司的人全晕了。”闻辛把符纸扔到地上，“库里三万张安梦符，一半已经发出去了！”
殿中吸气声一片。
岁宁蹲下抓住一根黑线。墨味和陶家梦里的完全一样，却又混进在场众人的恐惧，已经不再只是某一个人的污染。
“它借符进梦，也能借害怕开门。”
“能吃吗？”青梧护在她身后。
“现在吃，连他们正在怕的东西也会一起进去。”
“有多少？”
岁宁看着满殿人影。
“不知道。还在长。”
殿外忽然传来钟声。
只一声，所有向外爬的黑线同时伏低。太一站在白线之外，掌中混沌钟影已经化为实体大小，金光压得殿门禁制不停震颤。
昊天沉声道：“开门。”
守门仙官撤去白线。
太一一步跨进凌霄殿。他先看岁宁，目光从她染血的手指扫到脸上，确定她仍清醒，才抬手将钟影送上殿顶。
“封四门。”
金光如水倾下，凌霄殿所有门窗同时合拢。
殿中立刻有人惊道：“为何封门？放我们出去！”
“出去便把梦疫带遍天庭。”太一道。
“可留在这里——”
“死不了。”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没人敢再撞门。
岁宁走到他身边：“你能压多久？”
“够你分梦。”
“这里不止一个人的梦。”
“那便先找源头。”
太一五指往下一压。混沌钟的金光穿过每一颗白卵，卵中黑线全被照出。数百根线看似杂乱，最深处却共同牵向一个地方——凌霄殿后的云台。
云台之下，封存着历代天庭收缴的旧梦籍。
长昼看清方向，脸色沉了：“旧梦库。”
昊天立刻命人：“封闭梦库，任何人不得出入。”
“晚了。”太一道。
黑线骤然绷紧。
满殿白卵同时裂开，数不清的手从卵中伸出。它们不再攻击人，只死死抓住金砖，像有什么东西要借这些手把整座凌霄殿拖进梦里。
太一腕上的归印随之亮起。
金色钟影晃了一下。
“太一。”岁宁扶住他的手臂。
“无事。”
“归印在吸你的钟音。”
“我知道。”
“怎么断？”
“不知道。”
岁宁看了他一眼。至少这回，他没有拿一句“无事”把后面所有话都堵住。
“那先把它喂饱。”她说。
太一皱眉：“喂什么？”
“假的钟音。”
她从袖中摸出小满送的纸船，撕下一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太一看着她：“纸不能吃。”
“我没咽。”
岁宁将纸角吐在掌心，又从太一钟影边缘扯下一缕极淡的梦息，裹在纸上。纸角被她捏成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球，外面有钟音，里面却只是河灯纸。
“你要骗归印？”长昼问。
“试试。”
“若它不上当？”
“再想别的。”
太一显然不赞成这个毫无把握的办法，却仍分出第二缕钟息，覆在纸球外层。
“太多了。”岁宁道。
“它碰过半声真钟，不会被一缕骗过。”
“你还挺会骗人。”
“孤只是在补你的破绽。”
两人说话间，归印里的黑气已经探出来。岁宁把纸球往空中一弹，黑气果然追了过去。
“就是现在！”
太一反手斩断归印与黑线相连之处，钟影重新稳住。岁宁扑向满殿梦线最粗的一根，一口咬住。
她没有往下吞，而是拖着那根线往外跑。黑线被钟光压着，扯得极慢。青梧立刻上前帮忙，闻辛也抱住后面一截，长昼嫌他们拖得乱，嘴上骂着，手里的银字却一个不少地钉在两侧。
陆策看了片刻，转头喝道：“没入梦的都来拉！”
天兵纷纷收起兵器。
一群仙神在凌霄殿里拽一根黑线，场面实在算不上威严。最前面的岁宁牙都咬酸了，含糊道：“它怎么这么长？”
“十二城的梦都接在后面。”长昼道。
“你早不说！”
“说了你就不咬？”
“咬。但我会换边，左边牙疼。”
太一一手镇钟，一手握住黑线。他掌中太阳真火没有焚烧，只顺着线往后逼。黑气受热蜷缩，终于从众人的梦里一寸寸退出。
大殿中央渐渐拽出一枚巴掌大的黑色印章。
印章底部刻着一轮残日。
昊天从座上起身：“帝俊旧印。”
太一眸色一沉。
黑印落地的刹那，所有白卵停止鼓动。长昼以梦网兜住污染，岁宁松开嘴，捂着发酸的脸颊坐到地上。
太一收了钟影，走到她面前。
“张嘴。”
“干什么？”
“看牙。”
“没掉。”
“张嘴。”
岁宁只好张开。太一俯身看了一遍，确认她左边的尖牙没有裂，才递给她一杯水。
殿中劫后余生的仙官们神色复杂。方才还有人要剖她的梦核，如今却是她趴在地上替所有人把梦线扯了出来。
紫袍仙官的冠被仙鹤叼走，头发散着，再没有力气追问她是不是凶兽。
昊天命人收起帝俊旧印，又让医官安置受伤者。待殿内稍定，他看向太一。
“归印已经能借你调动混沌钟。”
太一道：“只是借音。”
“今日只是借音。再过几日呢？”
“查出旧印从何处流出，自然能断。”
“十二城等不了自然二字。”
太一没有答。
昊天走下高阶，在距他三步处停住：“重启旧封印。”
殿中顿时安静。
岁宁捧着水杯，抬起头：“什么旧封印？”
长昼没有说话。青梧与闻辛的脸色却同时变了。
昊天道：“三万年前，混沌钟曾将梦祟封入钟渊。如今梦疫已越过钟渊蔓延十二城，归印又能牵动钟心。只有重开当年的封阵，才能在它凝出本体前将所有污染收回。”
“那就开。”岁宁道。
太一看向她：“不能开。”
“为什么？”
没人回答。
岁宁放下杯子，先看长昼，再看青梧。两人都避开她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太一三万年来从不真正入睡，想起钟渊里与他心跳同频的钟声，也想起无归城里归印亮起时，他胸口那一下极轻的震动。
“钟心到底是什么？”
昊天道：“是他。”
“说清楚。”
“当年封印将破，东皇把半数元神炼进混沌钟，才补成钟心。钟心不灭，梦祟便不能离开钟渊；钟心若醒，封印就会松动。所以这三万年，他不能安睡，也不能真正离开混沌钟。”
岁宁怔住。
“可他现在已经离开钟渊了。”
“因为你替他吞了噩梦，钟心才得到短暂喘息。”昊天道，“并不代表封印已经消失。”
她转头看太一。
太一站得很直，神色没有变化，仿佛昊天说的不是他的半条命。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岁宁盯着他：“我连钟心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问？”
太一沉默。
这句话显然连他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脚。
昊天继续道：“如今原有钟心已经被归印污染。要重启旧封印，必须让钟心归位，再以东皇余下的半数元神补全缺口。”
“补进去以后呢？”
“混沌钟会恢复完整。”
“我问太一会怎样。”
昊天没有粉饰：“世间再无独立于钟外的东皇太一。”
岁宁许久没有说话。
她伸手抓住太一的衣袖，像要确认眼前这个人还在。太一低头覆住她的手，掌心仍是热的。
“孤不会同意。”他说。
昊天道：“若十二城变成一百二十城，你仍不同意？”
“不同意。”
“若梦疫遍及三界？”
“那便在此之前找到别的办法。”
“你有几日？”
“不知道。”
昊天看向满殿尚未收尽的白卵：“朕可以给你三日。”
“三日后呢？”岁宁问。
“若找不到污染旧梦库的人，也找不到替代封印之法，天庭会重启旧阵。”
“他不同意呢？”
昊天平静道：“这不是只关乎他一人的事。”
太一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
岁宁没有松开。
殿外云层翻动，十二城的梦籍接连亮起白光。第十三枚白卵，出现在了天庭司梦府门前。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你的半条命在钟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