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谁说我吞了他的魂 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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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先来。
方才还哭喊的妇人抱紧怀里的白布包，往人群里退了一步。十二城来的亲属互相看着，仙官们也没有出声。
岁宁站在白线外，等了一会儿。
“不是要验梦吗？”
殿中一名紫袍仙官道：“验梦自有章程。你先交出梦核，由司梦府查验。”
“什么是梦核？”
长昼从侧门进来，闻言脚步一顿：“食梦貘储存梦境之处。交出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散尽。”
岁宁看向紫袍仙官：“那不叫验梦，叫把我剖开。”
“若你没有吞魂，为何不敢？”
“你若没有害人，为什么不把心挖出来给我看看？”
殿外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快又被同伴压住。
紫袍仙官脸色沉下：“放肆。”
“是你先说的。”
昊天抬了抬手。殿中争声止住。
“今日公开验梦，不取梦核。”他道，“十二城中推举一人，由食梦貘当场分梦，司梦仙君与诸位共验结果。”
紫袍仙官还要开口，昊天看了他一眼：“朕准她的条件，不会中途更改。”
长昼让仙侍抬来一张窄榻，摆在大殿中央。十二城亲属无人肯动，最后是一名穿青色官服的男人走出来。
“验我的。”
他约莫四十岁，脸色灰败，官袍袖口还沾着药渍。陆策低声告诉岁宁，此人名叫周垣，是掌管下界雨籍的从六品仙官。
“你也染了梦疫？”岁宁问。
“我没有。”周垣解开官服领扣，从颈后取出一枚黑色卵斑，“我女儿有。她三日前昏睡，醒后不认得我。司梦医官说，她的魂被吃去一半。”
“你怎么知道是我吃的？”
周垣抬起通红的眼睛：“她昏睡前，一直说有个白衣姑娘在梦里追她。”
岁宁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从化形起，她穿的一直是青梧准备的浅色衣裙，算不上纯白，但远远看去确实差不多。
“长什么样？”
“她说看不清脸。”
“那你怎么认定是我？”
“十二城里都出现了白卵。食梦貘恰在此时现世，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
周垣不是来讲道理的。他三日没有合眼，只想抓住一个能负责的人。岁宁看了一眼他颈后的卵斑：“你女儿的梦连到你身上了。”
“什么意思？”
“她没忘记你。她把关于你的梦藏在这里。”
周垣猛地捂住颈后。
“你若愿意，我可以把它分开。但你会看见她为什么把那段记忆藏起来。”
“她是我女儿，有什么不能看？”
岁宁没再说话，只等他自己点头。
周垣在窄榻上躺下。长昼以银笔在四周画出梦界，十二城的见证者站在外圈，仙官则各自祭出验魂法器。
青梧走到岁宁身边：“我与你同守梦门。”
“太一呢？”
“在门外。”
岁宁回头。
隔着敞开的殿门，太一站在白线另一侧。他没有闯进来，也没有催她，只将混沌钟的金光压在整座凌霄殿上。
岁宁对他抬了下手，表示自己没事。
太一看见了，没有回应。
“他是不是生气了？”岁宁小声问青梧。
“陛下平时也这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更像一块冻硬的麦芽糖。”
青梧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样子。
长昼敲了敲榻边：“要不先办正事？周大人已经入梦了。”
岁宁把手覆上周垣颈后的卵斑。
黑色迅速沿她指尖展开。
众人面前浮出一片雨幕。
周垣站在雨里，怀中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女孩烧得满脸通红，不停喊渴。年轻时的周垣脱下官袍包住她，跪在司雨台前求人提前降雨。
台上仙官道：“雨籍已定，不能因一人更改。”
“她只是要一口无根水入药。”
“城中又不止你一个孩子。”
周垣跪了整夜。第二日雨还是没有下，女孩却靠普通井水熬了过来。
画面一转，女孩已经长大。
她站在父亲书房外，听见周垣对同僚说：“当年我险些为她私改雨籍，幸好没有。做官总不能徇私。”
女孩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周垣躺在榻上，呼吸变得急促：“这不是真的。”
“是她的记忆。”岁宁道。
“我只是同人说起旧事，并非怪她。”
“可她听起来像。”
女孩成年以后，父女二人越来越少说话。周垣觉得女儿不懂事，女儿觉得自己在父亲眼里永远是险些让他犯错的麻烦。梦疫来时，梦祟问她最想忘掉谁，她说父亲。
可真正开始遗忘时，她又害怕了。
她把关于周垣的记忆一股脑塞进父亲的梦门，自己则抱着那点委屈，不肯醒来。
雨幕中出现三团颜色不同的雾。
一团青白，是父女共同的记忆；一团灰蓝，是女孩这些年没说出口的难过；最外层的黑雾则长满细小卵纹，不断把一句气话重复成诅咒。
——我想忘了他。
——我想忘了他。
——我想忘了他。
周垣脸色惨白：“把这句话拿走。”
“哪一部分？”岁宁问。
“全拿走。”
“记忆也拿走？”
“不，只拿她怨我的那部分。”
“那不是救人。”岁宁道，“是把你不想听的话吃掉。”
殿中有人神色微动。
周垣咬紧牙关：“她醒来后，我会同她解释。”
“她的难过不是病。外面那层让她越想越恨、越恨越忘的黑东西才是。”
岁宁把手探进三团雾之间。
黑气立刻缠上来，试图把青白记忆与灰蓝悲伤一同拖走。她没有张嘴吞，而是用手指一点点剥。第一层像黏稠的糖浆，第二层却锋利得像碎壳，割得她指尖渗出金色血珠。
太一在殿外向前一步。
白线亮起，凌霄殿禁制挡在他面前。
岁宁没有看见。她全部心神都在那三团雾上。黑气不断变成女孩的声音，引着周垣怨恨。
“她宁可忘掉你。”
“你救她一次，便要她记一辈子的恩。”
“她根本不想做你的女儿。”
周垣猛地坐起：“住口！”
梦界随之一震。
岁宁喝道：“躺回去！”
“你让它闭嘴！”
“这是你的梦，你自己让它闭嘴。”
周垣看着雨中那个背对他的女儿，胸口急促起伏。过了很久，他哑声道：“我当年不是后悔救你。我是怕别人知道我为你跪过，觉得我不是一个公正的官。”
女孩没有回头。
“我把脸面说得比你重要。”
重复的黑声停了一瞬。
“等你醒来，你若还怪我，就当面怪。”周垣闭了闭眼，“不必连我一起忘。”
灰蓝雾气终于与黑雾分开。
“现在！”长昼道。
岁宁一把扯出污染。黑气在她掌中拧动，想钻回卵斑，她张口咬住，只吃掉最外面那层。入口苦得舌头发木，像一碗熬干的药渣。
青白记忆重新落入周垣眉心，灰蓝的悲伤则化成一枚小小雨滴，留在他掌中。
“这个为什么不吃？”紫袍仙官指着雨滴。
“那是她自己的心情。”岁宁擦掉指尖的血，“吃了，她才真的少了一块。”
站在外圈的一名老医官走近，以验魂镜分别照过三处。镜面映出完整的人影，先照青白记忆时是父女并肩，照灰蓝雨滴时是女孩独自站在檐下；照到岁宁吞下的黑气，镜中才浮出密密麻麻的白卵。
老医官收起镜子：“记忆与神魂无损。被分出的悲伤仍归原主，食梦貘吞下的确是外来之物。”
这句话由天庭医官亲口说出，比长昼替她解释更有分量。十二城来的亲属中，有人第一次放下了护在身前的兵器。
长昼挥笔，将分梦的全过程投向殿外。十二城的亲属都看见了：记忆在，神魂在，被岁宁吞掉的只有附着其上的黑色污染。
周垣从榻上坐起来，眼睛仍红着。他把那枚雨滴小心收进袖中，向岁宁行了一礼。
“我女儿能醒吗？”
“她自己的梦门已经松了。你回去叫她，别隔着门讲官话。”
周垣又行一礼，匆匆往殿外走。
先前哭喊的妇人忽然拦住他：“周大人，您颈后的卵斑呢？”
周垣摸向颈后。
黑斑已经消失。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有人仍不信，有人却把怀里的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一枚与陶家相似的安梦符。
“我家的也有。”
“长留城昨日也发过。”
“说是天庭发的驱疫符。”
陆策把从陶家带来的旧符呈到殿前：“陛下，此符确有天庭法印，请查制符司与下界分发名册。”
昊天接过符，尚未开口，紫袍仙官忽然道：“即便她能分梦，也不能证明所有白卵都与她无关。食梦貘以梦为食，谁知她是否先放出梦祟，再借救人之名吞食——”
“你有证据吗？”岁宁问。
“本官是合理怀疑。”
“那我也合理怀疑你早上偷吃了供桌上的果子。”
“胡言乱语！”
“你袖口有果皮味。”
紫袍仙官下意识抬袖去闻。
这回殿外的笑声没压住。
他恼羞成怒，正要发作，袖中忽然滚出一颗白卵。
笑声戛然而止。
白卵落地，没有碎，反而像心脏一样跳动起来。
咚。
殿中所有验魂法器同时发黑。
紫袍仙官惊恐地后退：“不是我的！我没有带这个！”
他身后的仙官脚边接连滚出白卵。一颗、两颗，转眼铺满金砖。十二城亲属的影子里也浮出细小黑纹，顺着白线爬向凌霄殿正中。
长昼脸色骤变：“都别做梦！”
有人慌道：“我们醒着！”
“恐惧也是梦门！”
第一颗白卵裂开。
里面伸出一只沾满云墨的手，五指抓住了昊天座下的台阶。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谁说我吞了他的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