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我自己去 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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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六口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道谢，是抢救豆腐。
老翁光着一只脚冲进前铺，掀开锅盖便哎哟一声。中年男人拿瓢舀走溢出的豆浆，老妇把烧焦的一锅豆腐捞出来，看了半天，还是舍不得扔。
“焦边削掉，里面还能吃。”
岁宁本来要走，闻言又退回半步。
太一按住她肩膀：“不能吃。”
“她说里面还能吃。”
“你刚吞过梦祟。”
“不到一口。”
“半口也算。”
老妇听见，从灶后端出一碗新点的豆花：“这个没焦。姑娘垫垫肚子，别听他吓唬你。”
太一看向她。
老妇方才连死去二十多年的女儿都敢亲手送走，如今被这一眼看得手腕一抖，碗里的糖水险些洒出来。
岁宁先接了：“谢谢。”
豆花还没完全凝住，入口很软，糖放得不多，能尝出一点豆香。她吃了两口，发现太一仍盯着碗。
“你要尝？”
“不。”
“那你看什么？”
“看你有无不适。”
岁宁又吃了一口：“现在只有饿。”
陶家最小的姑娘躲在门后看她，眼睛还是肿的。等岁宁吃完，她跑过来，把一只叠歪的纸船塞进岁宁手里。
“给你的。”
“为什么给我？”
“明年看河灯，我替阿姐放一只，也替你放一只。”
“我还活着。”
小姑娘愣住：“活着不能放吗？”
“也能。”岁宁把纸船收进袖子，“给我放大一点的。太小了装不下吃的。”
小姑娘终于笑了一下。
院外的天兵仍在等。为首天将名叫陆策，脸长得很方，说话也方方正正：“岁宁姑娘既愿配合，请即刻随我等返回天庭。”
“她需要休息。”太一道。
陆策抱拳：“陛下，敕令写的是即刻。”
“改一个时辰。”
“末将无权改。”
“那便让有权的人来。”
陆策额角出了汗。他接的原本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差事：到月老殿，拿一只涉嫌吞魂的食梦貘。没想到先被带来救人，又亲眼看见证物从天庭发出的符里掉出来，现在还得站在豆腐铺门口同东皇太一讲道理。
“陛下若坚持阻挠，末将只能如实上报。”
“报。”
“太一。”岁宁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闭嘴。”
“为什么又让我闭嘴？”
“你方才答应休息。”
“我只答应今夜最多再分一次梦。已经分完了。”
“所以要休息。”
“去天庭的路上也能休息。”
“被捆仙索捆着？”
岁宁转头看陆策。
陆策立刻把索往身后藏：“若姑娘自愿随行，可以不捆。”
太一脸色更冷了。
长昼倚在门框上，手里的扇子展开又合上：“我建议先听她把话说完。不然你们这样一人一句，豆腐铺天黑也关不了门。”
太一不说话了。
岁宁把他拉到院角。青梧自觉站到两人和天兵之间，闻辛则帮陶家收拾地上的安梦符，免得有人踩坏证物。
“我得去。”岁宁道。
“孤可以不让你去。”
“我知道。”
“天庭没有证据。”
“可十二城的人不知道。”岁宁指了指铺子里的陶家六口，“今日陆策看见我怎么救人，所以他知道我没吞魂。其他人没看见。他们醒来发现少了记忆，身边又有白卵，自然会信是食梦貘吃的。”
“查清安梦符即可。”
“要查多久？”
太一没有回答。
一张符从天庭流到人间，要经过制符、盖印、分发，沿途每个经手的人都能说自己不知情。快则几日，慢则几年。十二城的白卵却不会等。
岁宁道：“我若不去，他们会觉得是你护着我，天庭才不能审。以后我每救一个人，那个人都要被问一句，魂是不是让食梦貘吃过。”
“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
她说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我在净梦铺门口挂了牌子，写的是吃坏梦，不吃人。总得让人相信那块牌子。”
太一垂眼看她。
岁宁化形以后只到他肩头，仰着脸说话时，仍有一点幼兽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但她不是不知道凌霄殿有什么，也不是没看见陆策身后的捆仙索。
她只是已经选好了。
“你想怎么审？”太一问。
“公开验梦。让十二城各来一个人，再让长昼当场看着。我把梦里的记忆和污染分开给他们看。”
“若有人借机伤你？”
“你不是也去吗？”
“敕令只许带你一人。”
“那是敕令写得不周全。”岁宁道，“你又不是他们带去的，你自己去。”
太一看了她一会儿，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淡，转眼便没了。
“孤若进凌霄殿，验梦就不会只是验梦。”
“你们以前打过？”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孤。”
“我也被怕，不影响我吃饭。”
这两件事显然不能放在一起说。太一却没有纠正，只道：“孤在殿外。”
“殿外太远。”
“门口。”
“门口也行。”
太一道：“青梧随你进去。长昼主持验梦。闻辛去查安梦符。”
“可以。”
“若有人要锁你——”
“我就喊你。”
“先退。”
“边退边喊。”
太一终于松开眉头：“好。”
陆策在院外等了半天，见两人一同出来，立刻挺直背。
岁宁道：“我跟你走，但有三个条件。”
“姑娘请说。”
“第一，公开验梦。第二，十二城都要有人在场。第三，刚才的安梦符一起带上。”
陆策为难：“末将只能转呈。”
“那你转。”
“在天帝答复之前——”
“她不走。”太一道。
陆策沉默片刻，取出传讯玉符，当着众人的面将条件送回天庭。玉符亮了足足一刻钟，才浮出一个“准”字。
“天帝允了。”
天兵让出云路。
岁宁走到云边，低头看了看。云阶下面没有扶手，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底。
“怎么上去？”
“踏云。”陆策道。
“我没学过。”
陆策愣了。他奉命来拿食梦貘时，把对方想成了某种吞魂无数、能从十二城梦门间来去自如的凶兽，没想过她不会走云路。
太一从身后托住岁宁的手臂，将她带上第一层云阶。
“踩实。”
“这东西是空的，怎么踩实？”
“灵力落在脚下。”
“落多少？”
“少许。”
“少许是多少？”
太一停顿一下，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岁宁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不是说教我？”
“等你学会，天黑了。”
陆策默默转过身，示意天兵先走。
长昼在后面笑：“我就说豆腐铺今日关不了门。”
上天的路很长。岁宁原本还在看脚下的城，没过多久，神魂的倦意便翻了上来。她靠在太一肩头，闻见他衣襟上很淡的麦芽糖味。
“你是不是又藏糖了？”她闭着眼问。
“没有。”
“我闻见了。”
“你袖中沾的。”
岁宁摸了摸袖口，只摸出小满送的纸船。太一抬手，从她发间取下一小片糖纸。
大约是在月老殿吃糖时黏上的。
“还要多久？”她问。
“睡一会儿。”
“睡着会不会进你的梦？”
“不会。”
“那我睡了。到了叫我。”
她真的闭上眼，很快没了声音。
云路越往上越冷。太一把外袍往她身上拢了拢，纸船从她袖口滑出一角。他替她塞回去时，旁边一名年轻天兵偷看了好几眼。
“有话？”太一问。
天兵吓得差点从云上踩空：“没有。”
陆策回头瞪他。
年轻天兵憋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道：“末将的妹妹也染了梦疫。她醒后把自己的名字忘了。若……若公开验梦能证明岁宁姑娘吃的不是魂，能不能请她也看看？”
太一低头看着睡着的人：“等她醒了，你自己问。”
“她会答应吗？”
“孤不知道。”
天兵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怔了怔。
太一道：“她救谁，由她决定。”
陆策神色微动，没有再斥责下属。他们奉命押送的“吞魂凶兽”正披着东皇的外袍睡觉，而东皇本人却当着他们的面说，谁也不能替她应下下一场梦。
经过南天门时，值守天兵早已收到消息。有人远远避开，也有人探头看岁宁，仿佛她随时会张嘴把整座天门吞下去。
岁宁被那些视线看醒了。
“他们为什么都盯着我？”
“怕你。”
“我现在看起来很凶？”
“不像。”
“那就是传得不对。”岁宁打了个哈欠，“他们说我一次能吃几个人？”
陆策迟疑道：“最多的说法，是一夜吃空一座城。”
岁宁清醒了：“一座城得有多少梦？”
“数万。”
“吃不下。”她认真算了算，“而且口味肯定很杂。”
年轻天兵咳嗽一声，把笑憋了回去。
太一道：“还困便继续睡。”
“不睡了。我得想想等会儿怎么证明我没那么能吃。”
太一抱着她走过南天门。守门天兵认出他，握着兵器的手全都绷紧，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凌霄殿外已经聚满人。
十二城各派来一名梦疫患者的亲属，仙官分列两侧，殿前还停着几具蒙着白布的人。有人远远看见岁宁，忽然哭喊：“就是她！我儿进梦前见过她的脸！”
岁宁被声音惊醒，从太一肩上抬起头。
殿门前，一条长长的白线已经画好。
昊天坐在殿内，只说了一句：“食梦貘留在线外，东皇止步。”
太一没有放下她。
岁宁揉了揉眼睛：“到门口了？”
“嗯。”
“那让我自己进去。”
她从他怀里落地，脚还有点软，却没有回头。
走到白线前时，岁宁停下，看向殿中那些等着审她的人。
“谁先来？”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我自己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