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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梯子 这条最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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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青柴就着白家酱吃了两张饼。
酱咸香,饼是膳堂新蒸的。松白香软,吃着就有劲。
青柴一边啃饼,一边重新在心里检视自己的婚事。
——婚事本身,是个交换。
朴素的交换,是他原先想的那种:姝好勤恳的媳妇持家,普通勤恳的自己挣钱养家,一起孝敬老人,拉扯孩子。这样的交换暖,稳,就像任何一家大泽村的佃户一样。
可他如今看清了它的价钱:一辈子到头,守着一个八品司务掾,爹娘的屋顶修好了,然后呢?
梯子照样从全家人头顶上碾过去,连声招呼都不打。
不朴素的交换:青柴拿格物院的官身,换女方的家底、门路、台阶。吃穿不用愁了,可往后要操心的,是官位,是盟友,是公事私事中那道永远说不清的缝——是梯子有多大,让谁上,让谁下。
青柴的想法很天真,但没变:梯子挤,也该大家一起上,走快走慢,是各家的事。
可现实明晃晃摆在那儿:不归他管的梯子,管着他。
这么多年,青柴亲眼看着梯子上头掉下来三套衣裳。
一套兵的,被他捡了,拿它顶过马蹄。
一套匪的,被乱石滩那张年轻的脸捡了,捡走的人被他杀了。
还有一套奴的,不知被谁捡走了。大概是活下来了。
衣裳是天上掉下来的。梯子不是。
那行。
青柴选梯子。
绝不让梯子落到连勤恳都没有的人手里。可要让勤恳的人够得着梯子,头一步,是他自己先站到梯子跟前去。
站到梯子跟前最快的一条路,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娶一门好亲。
想明白了,青柴就把那几封家世最好的帖子翻出来,在案上一一摆开。
——
三封压箱底的帖子。
弘农杨氏,旁支,祖上“四世三公”的旧望,听说如今有些入不敷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嫁的是嫡支庶女,陪嫁不多,帖子委婉。
【以杨氏之门第,配格物之新锐,可期远图。】
我们出招牌,你出力气,合伙把这个姓氏重新擦亮。弘农的旧士族网,盘根错节,遍布州郡——钩子最深,门路最广。
······
尚书台令史,路氏本家。三代都是台阁吏,官职都不大,可从上到下全是熟人:行文的路数,考功的关节,公文卡在哪一部哪一曹,人家门儿清。嫁的是长女,没写嫡庶,但陪嫁实打实:洛阳近郊一处小庄,年出息可观。
进了他们家的门,格物院到尚书台那条路,从此是自家走廊——钩子明晃晃,但也不骗人。
······
平陵窦氏,军功新贵。帖子里有分量的,是那位三箭擒下黑狼王的女君侯——听说已经升校尉了——正是窦家的女儿。帖子是主母写的,措辞爽快得像军令。
【闻君阵前旧功,配婚册上笔力。长女镇西未归,家中次女年十九,愿与君相看。不图格物门路,只图人是明白人。】
陪嫁单子只有一行字:西州商路护卫的旧部人脉,一条。
······
如果是之前,青柴真的想应下窦氏。就是现在,对帖子上描绘的清净生活,他还很心动。
行囊角落还压着一页竹纸。
程家的。递来也有数十日了吧,他一直没拆。
这次一并拆开了,纸上字迹清峻,笔笔见骨,和她在园中说话的调子一模一样。
【青君足下:
那日园中,君欲言又止者三,最终一揖而去。妾目中,君眼中泛红,而辞色不乱。
能把咽得下去的话说出口的,是豪杰。把咽不下去的话咽下去的,是什么,妾至今未想明白。
因此,君归后,妾冒昧了,遣人打听君之生平。
乱石滩搏杀,降户配婚册。君在边关,日日夜夜写的都是旁人的命。君自己的命,却打算以咽下去告终。】
【妾家的果园,门还开着。若君无意,此纸不必回,妾家自会明白。
淮南程氏,字】
青柴恍然,他以为当日,自己已经很失礼了。后来的作揖,不过是补救了个结局,没想到对方观察入微,连他纠结了几次都记着。
——能把咽得下去的话说出口的,是豪杰。把咽不下去的话咽下去的,是什么——
这条最让人耳热。肯定不是豪杰,他当时站在园子里,像个输光了还强撑着不赖账的赌徒。
但果园还是对赌徒开着门。
青柴把竹纸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又赶紧放下来,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傻透了。
——
为了这些帖子,青柴冷静了好些日子,关于怎么选,最后他想了个法子。
冬日的果林,叶子落尽了,枝干如墨,满山疏朗得能一眼望到远处的城郭。来人也少些,多是来捡冬日的柴火,这正方便了青柴。
青柴在碑前扫开一块净地,又从怀里取出四个纸团。上边分别写着杨、路、窦、程,他都提前揉成了一般大小。
他把纸团捧在手心里摇了又摇,最后撒在碑前的空地上,人也跪下来。
“虞侯。”青柴仰面看着碑上的两列字,“大汉一直有种说法,说您是天上的仙人,是从天上下来搭梯子的。所以——今日您替我选吧。用一片落叶就行。”
他停顿了一会儿,把话说完。
“您选的,哪一家,我都接受。”
然后就是等。
今天正巧无风,光枝哑然。青柴等了足足一刻钟,天上连片云都不动。
他心里开始发虚。也是,人家是什么人物,格物、四海、百年都管过,凭什么管一个八品小官娶媳妇——
刚要讪讪地收纸团,山梁上掠过一阵风影。
满山的枯枝齐沙沙地响。
一片叶子——不知是哪棵树上最后的一片——打着旋儿,翻过他的肩头,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落在四个纸团中间。
不偏不倚,正巧压住了一个。
青柴的呼吸停了一瞬,木了半日才伸手过去,先把其余三个收到怀里。最后把那个纸团捏起来,他不敢看碑,背过身一点点展开。
程。
这大概是比仙人显灵更吓人的事——他心里没有惊讶,没有惶恐,没有听天由命的悲壮。
只有落回实处的、烫乎乎的踏实,像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一抬头,看见了自家的灯。
原来根本不用仙人选。他跪在这儿等叶子的时候,心里盼的就是这一片。
——
青柴给石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回来就写回帖。
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他不打算再相看别家。但回绝三家之前,青柴先给程家写了信,说了要再次上门的事,要把之前没说的话说清楚。
这一封写得行云流水,没有起稿,没有涂改,从【程君妆次】落笔,一路写到自谦落款,笔都没停。
快得他自己都意外,像是心里已经说过千八百遍了。
然后,才是三封回绝的帖子。
青柴写得很慢很慎重,就像回绝以前的帖子那样。
【非轻视贵府诚意,是已有意中人。】
后头再加上类似【杨氏门第,青某不敢高攀,亦不敢轻慢】,或者【台阁家风,深有耳闻】之类的客套话。
窦氏那封,青柴想了想,额外附了一样东西——托人从西市寻的一幅好鞍,鞍桥打得极正。
【曾闻令嫒西陲三箭之勇,憾当年未能得见。乱石滩旧卒青柴,敬赠。】
一月后,窦家的回礼到了,是一个粗布包,里头一块磨得发亮的臂鞴。
【好鞍已收,此为回礼。边军的人,臂上得有个靠头。小女还说回洛阳时,若赶上你成婚,就来讨一杯酒。】
婚事没成,倒遇见半个朋友。
青柴笑着把臂鞴挂在案边。
三封回帖出去的动静,比想象中要杂。
路氏的回音快,客客气气,说各随缘分,随帖还送了一盒常用的松烟墨。买卖不成仁义在,尚书台的人不做一锤子的事。
杨家那封,如石沉大海。青柴原以为就此了结,直到有一日去尚书台送文移,候在廊下时听见两个令史闲谈。
“弘农杨家的帖子,青司务回了?”
“回了。回了句‘不敢高攀’。回路家的也差不多。”
“啧。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攀上了又如何?杨家那个坑,如今谁跳谁填。”
两人说笑两句,转了话头。青柴站在廊柱后头等候,索性听完了。
原来杨家那门亲,尚书台里早有风声。姓氏是亮的,坑也是真的——旁支的田产,这些年被本家一点点并了去。招一个格物院的女婿,一半要名声,一半要人帮着填入不敷出的窟窿。
青柴的回信,大概也是旁人眼里求之不得的台阶。
——
程家的信递出去,却一直没有回信,青柴只能数着日子等。
一日。三日。七日。
差事照常办,但有一半的心思在回信上:去膳堂排队,排到他了,他就盯菜愣神;夜里躺下,水车吱呀吱呀转,他的心也吱呀吱呀转。
第七日夜里,青柴忽然心虚:万一程家根本不回呢?那“已有意中人”,就是全洛阳头一个和人家闹翻了还单方面中意的笑话。
也是这几日,家里的回信到了。
青柴没说自己上回的相看闹掰了,不想让爹娘担心。但最了解自己的,就是娘。
【挑人别挑花眼,那帖子长得好看,写得美,不能和你过日子。】
【娘就希望你日子过得甜,家里什么样不要紧,咱不攀贵人的饭。】
青柴连夜回了信,只说自己心里有数,下封信细说。
这话半真半假。他心里是有数了,可人家的数,他还不知道呢。
第十日还没动静,他心里的鼓开始敲。人家那页竹纸递了好久他都没拆,程氏那样的人家——家底殷实,女郎姝好,管家能干——求亲的帖子怕是把门槛都踩矮了,该不会已经应下了吧?
那样青柴是真的冒犯了,他宁可信没送到。
第十一日傍晚,回帖到了。
不是代笔的客套帖。是女郎亲笔。
【青君:
帖收到了。小园在偃师,距洛六十里,随时可来。只把话说在前头,不瞒不哄,免得君白跑。
这几个月,给某家递帖子的,除君之外,还有四家。
其中,有太学博士的侄子,秩比千石。
也有荥阳郑氏的旁支公子,聘里带着八百亩水浇地。
但也还未定,所以君若来,也是相看,不特殊。
某可以给君的,是一句实话:五家人里,只有这封帖子,是某自己想回的。
不为别的。只是那日园中,君咽下去的那些话,某这几个月想明白了大半。
某在偃师小园,等君来把剩下的说完。
程字。】
青柴的脸热了,目光全在那一句上。
【只有这封帖子,是某自己想回的。】
他一下子跳起来!
还好斋舍现在没人,不知道青司务的疯癫样。
跳来跳去好一会儿,青柴才想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剩下的事,全在他了。四家竞争者,个个门第比他高。
他要用什么,去赢太学博士的千石侄子,和八百亩水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