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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便宜 一辆是锦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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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声撞在耳朵鼓膜上。
青柴知道自己眼睛红了,脸色大概也不好看。
那股怒气从心口往上涌——只要一句话!
把爹抬出来,把“勤恳”之后的一无所有,摔在这位果园主的独生女面前!
对方立刻就会输了。
她会哑口无言,会为他的父亲动容,说不定这桩亲事还能成——用人家的怜悯,赢来的亲事。
咚。
有个青果,大概是在枝头长得不好,就乘风掉下来了,落到土里。
那句话落到土里之前,青柴看见了爹的脸会变成什么样。
爹会变成“那个可怜的老佃户”。
爹的勤恳会变成一句“可惜”。
爹弯了一辈子的腰,会被他当众再按下去一寸,按在一个雇工家的孙女面前。往后过了门,这家人逢年过节时提起,会怎么说?
——“哦,那个勤恳了一辈子没出头的。”
爹的腰,不是他的论据。
青柴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眼眶的热也压下去,脸上的线条一点一点收拢。
收成一个平平静静的、挑不出错的,体面的表情。
外人看起来,这就又是一个成熟稳重的格物院八品司务掾了。
陆清和会的,现在青柴也会了。
“女郎的家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而陌生。
“在下听了,受益匪浅。今日冒昧,搅了贵府的清静——告辞。”
青柴端端正正揖了下去。
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青柴没有等。
转身出园,过门上车。
媒人追在后头连声问“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成了没成”,青柴只回了句多谢费心。
车辕一响,果园连围墙一起退远了。
——
纸包不住火。相看相到不欢而散这种热闹事,在洛阳传得比八百里驿马还快。
回城不到旬日,格物院里就有了风声。先是缮册时有人多看他两眼,然后膳堂里邻桌刻意压低声音,最后连环保司的上官都听说了,把他叫去,说话也不绕弯。
“听说,你把程家那位女郎,说得下不来台?”
青柴真心实意地震惊!洛阳的市井也太离谱了!
“······是她说得某下不来台。”
老博士点点头,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
外头的版本早已面目全非。
有说他嫌人家果园寒酸的,有说他当场念诗讽刺田主的。
最离谱的一个,说他把女郎怼得当场落泪,程家要寻他的晦气。
以上版本全是来看好戏的蒋十三,一边拍桌狂笑,一边和青柴讲的。
“青兄,你如今是洛阳婚市上的名人了。”
“······承让。”
“。就问一句,后悔没有?”
青柴慢吞吞喝了口茶。
“吵输了,不后悔。有句话没说,也不后悔。”
“哪句?”
青柴想把“细的我不问”这几个字塞蒋十三嘴里。
“······不能说。说了你就拿去换钱了。”
蒋十三先是震惊,然后痛心疾首,连连否认,说自己不是那种人。
青柴面无表情看他表演。
“······好吧,我是。”蒋十三悻悻喝了口茶,又忍不住,“不过青兄,我这双在少府看名册的眼睛告诉你,这事没完。程氏女郎当家管账,能写帖子。若你真把她得罪了,洛阳城里名声早臭了,如今只是‘两说’。”
他站身告辞,拍拍青柴的肩。
“等着吧。有下文。”
······听起来仿佛能类比蒋十三是个老实人的说法。
青柴没信。
第一次相看就弄成这样,他干脆忙着埋头干活,省得再招非议。
活是干不完的,话却追着他跑。
某日核虫情,核到淮南几个郡,青柴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淮南地区今年的卷宗里,夹着一张果园报灾的呈文,是程氏隔壁县的另一家大果园。去秋的梨让蛀虫蛀了三成,呈文里哭穷,求郡里减免赋税。
税收减赋不归格物院管,归尚书台。果园出果不同于地里产量,但从天子公侯到平头百姓,人人爱吃,产业性质特殊。因此尚书台就把行文转过来,让洛阳格物院和当地分院联系下,看看有没有办法补救,防虫提产。
底下的批注,第一行是农事司的:分院药液已验证,适用当地,供给充足。该园贪利,夏时未按则例施药,惜药钱所致。建议驳回。
再下一行批注是环保司的:附议农事司。
青柴不自觉想起程家——年年按则例施药,三百亩的园子,撒下去眼睛都不眨,每年的药钱都照付。
对雇工的鞭子严厉,对果树的驱虫慷慨。大概是发现,对人不如对物吧。
青柴把这页翻了过去,不再多想。
——
休沐日,他照旧去了虞婆果林。
这里静谧与热闹并存,广大的林木间容得下一只小蚂蚁。也不会有人问青柴,三个版本里哪个是真的。
人见过了,长相能力家世都没得说,配他那是低就了。那日争执,其中的道理,青柴也不是想不明白。
她家的曾祖父爬上了梯子,他爹爬在梯子底下。一样的勤恳,两样的人生。
不是谁坏,是梯子窄,是年头赶。
懂归懂,心里疼得厉害。
也不想写信给陆清和,人家好不容易夫妻和睦,喜得幼子,做什么听自己说糟心事。
再说一遍,就是把陆清和的伤疤再揭开一遍。青柴只能沿着半山的溪走,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来,看日头被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淌下去。
乱石滩那个人。那张乱发覆面,那张饿极了的、和他差不多大的脸。
青柴已经很久没想起他了,晚上睡得也好,七年前的生死搏杀仿若幻梦。
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们是一样的。
那人动刀,为的是商队的货;他动刀,为的也是商队的货。
他顶住了马蹄,那人丢了性命。可在两把刀碰到一起之前,他们是一样的:勤恳的牧人,天一年冷过一年,草场往后缩,牛羊一批批冻死。
勤恳跟着牛羊一起,没了。
那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匪,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恶徒。他是从梯子底下,一步步被挤到雪线外头去的。
女郎的曾祖父守住了梯子,是因为恰好有一架梯子,恰好从他身边经过。
梯子底下的人,一茬又一茬,长得和青柴一模一样。
果园的鞭子不能让青柴红眼睛。
满脸的泪,是为梯子底下那些数不清的、勤恳而无名的脸——爹的,那人的,还有许多许多的。
等青柴收拾好自己,才发现日头已经挪过了山脊,满山的鸟都归了巢,就剩他一个在溪边傻坐着。
他猛地站起来。
末班车,早走了。
青柴骂了自己一句,快步下山。
好在山脚车棚里还泊着几辆马车,车辕上挂着灯笼,车夫们拢着火说话。看行头,都是耽搁了时辰、准备连夜返城的。
深秋的夜里凉飕飕的。
青柴拢紧衣襟走过去,陪着笑:“劳驾,在下回城里,错过了班车。哪位方便,捎带一程?车钱照付。”
这事车夫说了不算,都是主家决定的。
一辆是青布车帷,朴旧,车辕角落烙着格物院的院徽。估计是院里哪位博士的私车,车里隐隐有说话声,一老一少。
一辆是锦缎车帷,四角垂银铃,车边四个带刀随从站得笔直,听见青柴的话但眼皮都没抬。腰牌的样式在黑夜里看不分明,有点像格物院守卫甲士身上的,摆明了不好靠近。
还有一辆是寻常商车,麻布帷子,露出来半车坛坛罐罐。车把式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正就着火烧烤干粮,闻言抬头,嗓门敞亮得附近鸟都醒了。
“小郎回城?上来吧!我这车慢,你就当被窝睡一路。顺路的事!”
好人啊!
青柴冲前两辆车拱拱手,意思是不叨扰了。一把五铢钱塞进车把式手里,他转身上了麻布车。
“大哥,车费不能省。”他看自己附近的坛子,草绳都扎得紧紧的,“您是哪个铺子的?这坛子捆得齐整,都是自家好吃的吧?”
黑脸汉已经吃完干粮,开始调转车头。一听青柴这话,声音扬起朴素的快乐。
“哎,小哥识货!某是城南白家酱园的!”
白大哥赶车二十来年,送的都是自家下的酱,腌的菜,封的豆豉。钱也推回来大半,说顺路的事,卖酱才收钱。
“脚往毡里伸,夜露重。”
帷子外头,山影一座座退过去。半车陶坛连带着竹草编织的隔断,随着车辙轻轻磕碰,闷闷作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打更。
青柴问一句,白大哥答十句,和蒋十三完全反着来的。
酱园的家底三言两语倒了个干净:祖上三代做雇工,都是给城里酱坊挑水、踩曲、守缸。到白大哥这辈,攒了十二年工钱,从老东家手里盘下三口红缸、半间铺面。
“老店主仁义,回乡才出的铺子。作价也压得低,还赊我三年。如今缸有二十八口,这车马,是我自己攒出来的,再也不用挑着卖咯。”
为了养车马,白大哥做账都不用过脑子:城里几十家食肆,哪家用什么酱、一月走几坛,如数家珍;往南的商队,领头的爱拿他家的豆豉就干粮,每回多塞两小坛新品尝鲜,还不要钱。
“图什么?”
白大哥嘿嘿笑,说图个消息耳朵,道上的新鲜事。
“万一哪天,某家就能把酱卖到更远的地方呢。”
这倒又跟蒋十三是一条路了:小利撒出去,东西收回来,只不过这位收的是人缘。
青柴的心也放松了些,忍不住聊起自己的心事。
“白大哥,你说,爬上来的人,是靠勤恳,还是靠命?我看了很多勤恳的人,没机会。”
鞭子在空中甩了个空响。
“这话问的深,大哥不懂念书人的道理,不好答。但是吧,我自己看着,勤恳是鞋底,命是路。”
“你得走上去啊!光在原地磨鞋底,那怎么行?”
“我娘的酱,比我做得好吃,可当时老店主还没回乡,好路就轮不上她。但轮上我了,现在一家人都做酱,自个儿的园子。”
青柴苦笑了下,又是一个“果园”。
“那我是不是,就不该信勤恳?”
“该信,但该争的时候,也要争。小郎,大哥我是过来人,也有不信的时候。你这样子,常去果林吧?明白人难过的时候,就多去那地方走走。”
青柴听着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里走着舒坦,有神仙保佑的。”
车到外城城门,正赶上夜禁前最后一次换钥。青柴跳下车,郑重谢过。
白把式推不过他的五铢,就从车上搬下一小坛酱塞过来。
“好吃的,你吃一回就知道了。对胃口,回头来买哈。”
青柴抱着那坛酱,看那辆麻布车晃悠悠融进夜色里,车辕上的灯笼一颠一颠,像萤火虫。
城门离格物院还远,好在城里还有夜间班车。
棚子车顺着宽阔的公道跑起来,四匹马的马蹄声在空街上哒哒哒地响,清脆又自在。
车夫都是退下来的老兵。
这么晚了也没事可做,就和青柴搭话。
“深夜客零散,一车凑不齐十个人,所以八匹改四匹,省草料。下一站上人前,你先享受着。”
青柴抱着酱坛子发愣。
“享受什么?”
这小子不上道啊!车夫啧了一声,清凉的夜风顺着快活的话灌进来。
“享受四匹马拉一个人啊!看你这样,既不是公侯,又不是两千石,还没自己的马车吧?”
“虽说咱们是棚子车,还是侧坐——那也是四匹马!”
青柴忽然回过味来,忍不住笑了。
是噢。
这辈子坐过的车:募车,货队的大车,班车,今晚的麻布酱车——哪一辆不是人挤人、货压货。
可今夜这一刻,四匹马,一个车夫,一个青柴,外加一坛酱。
洛阳城的整条大街,都是他的。
青柴往侧座上舒展开坐,夜风灌进棚子,吹散了连日心口那股闷气。
他想起小时候,看田主家的公子骑马从田埂上过去,马蹄子溅一身泥,他连头都不敢抬。
想起北上那年,挤在募车里,隔着篷布缝看洛阳的高耸城墙,觉得那城跟自己八辈子打不着边。
如今青柴在这城里,四匹马给他一个人拉着。夜风白给,月亮白给,连这车夫的快活都是白给的。
“小哥,想什么呢?”车夫头也不回。
“想······便宜都让我占了。”
“占吧!”车夫快活地一甩鞭,“这世道,能让咱小人物白占的便宜不多!车是官家的,路是官家的——夜是你的!”
青柴笑出了声,抱紧怀里的酱。
他在车上坐得笔直,像个真正的两千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