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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相看 就是园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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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那封“三百亩果园”的帖子,又来了。
这回更直接:邀他休沐日过府一叙,“看看园子”。据说就在洛阳附近,是和本地的豪强合作开的。
······听上去就家大业大,关系复杂。同僚却挤眉弄眼。
“相看!这就相看了!淮南三百亩果园,女郎是家中独女,听说生得······咳,你自己看去。”
博士那句话,此刻就摆在眼前:这家人,厚道,还是不厚道?
隔着帖子,看不出来。青柴得亲自去一趟。
看那果园怎么管雇工,看果子烂不烂在地里,看那家人对待下人的脸色,看他们说话的口气。
若是厚道人家,再谈其他。
若为富不仁——他想起爹娘给田主种了一辈子田,一个“勤谨”就打发了——若是那样的果园,他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进那个门。
去之前要做些准备,青柴用了许多法子打听。
认识的在洛阳的淮南人。青柴打听程氏豪强在淮南的风评。
虞婆果林里和青柴相熟的常客,那就多了,卖浆的,卖酒的,卖茶的,卖果子的,卖力气的······青柴打听程家怎么管果园的雇工。
还有就是格物院的同僚,往年外售驱虫药水,账上、嘴里,都有数。青柴打听对方来人平日的行事做派。
三路问下来,拼出个大概。
程家的园子,是帖子里那位女郎的曾祖父手上起的家。
淮南人说起那位老人家,语气是敬的。
“那位当年也是给人当雇工的。在姜家一个管事的私园里做工,整整三年,没摘过主家一个果子,没折过一根枝条,连监工都不管他。别人摘,他不摘。满园做工的都笑他傻——摘一个谁看得见?”
“后来呢?”
“后来姜家要给全县的灌渠让道,准备把成片的老果园拆卖了,就近移植到附近的人家。姜家管事知道这个消息,谁都没言语,先找了老人家。”
淮南人兴奋地比划,像是在说自己祖宗的故事。
“老果树不便宜的,老人家攒的钱不够,是管事作的保——最后商量,他侍弄果树,但出息和姜家对半分。十年后,他开始有自己的园子了。”
“一开始很小,后来一代代积攒,就大了。”
传到第三代,二十亩成了三百亩,族里还有其他营生。
雇工用常年工,工钱按季清,不拖欠——这一条,众口同声。
还有说法一致的,就是监工严。
“严到什么程度?”
有人说规矩大,园子里掉一根枝条都入册。
也有人说鞭子快。
青柴盯着“鞭子快”三个字,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
祖上自家挨过饿,现在过得好了,怎么又对挨饿的人挥鞭?
还是说,正因为他们是从挨饿里爬出来的,才最容不得别人伸手?
光打听只能一知半解,格物院教过青柴,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要长期验证才行。
青柴决定赴约,但心中举棋不定:若看出事来,说,还是不说?
说了,头回打交道,就教人家做人,亲事当场告吹不说,还结仇。
不说,那他去干什么了?相的是人,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塞上,算什么相看。
那就折中吧。
眼睛不闭,话留三分。
休沐日,晴。
两家合开的果园在偃师县,距离洛阳城大概六十里。
青柴请了几日假,雇了车出城,衣裳是新浆洗的,礼也按照相看的礼数备好了。不出挑,但也不得罪人。
车到小果园外,他没急着递帖,隔着车窗先看了一刻。
垣墙高整,沟垄笔直。门口雇工在卸货,一担一担果筐下车,过秤,报数,入册。手脚麻利,没人说笑。
脸色都不差,是吃得饱才养出来的红润。
就是没活气,眼皮都是垂的,没人抬头,没人跟监工搭话,连卸货的号子都喊得有气无力。
青柴心里有数了,打听来的都是真的。
下车,整冠,递帖,进门。
程家待客的正堂敞亮,茶也是今年的新茶,一口回甘。
主君是个精瘦话少的中年人,眼睛也利,上下打量青柴的时候像在验货。主母和气些,问年庚、衙门、俸禄。
青柴恭敬地一一答了。
茶过一巡,对方说女郎在园里,让两个年轻人自己走走。
——
程家女郎眉目姝好,衣裙是新做的,人看着比帖子上写的还齐整。
青柴心里歪了歪,但眼睛却不敢盯着看,只边说话,边去看果园里的景致。
园子是真的好。果树依着缓坡铺开,大大小小的果子也已经陆续挂起来,就是还青涩着。雇工在垄间剪枝、松土,见了主家,垂手让路。
走到园子深处,青柴看见了一个监工。
那监工背着手在林间巡,鹰似的眼睛扫过每一个雇工的手。有个后生直起腰捶背,刚捶两下,监工的竹鞭在旁边木桩上敲了敲,后生赶紧弯回去,继续干活。
青柴脚步慢了,心里不是滋味。那鞭子让他想到大泽乡的监奴和庄客,虽然不至于凶狠,但也是这样。
“贵园的雇工,”他还记着自己来之前定好的原则,斟酌着开口,“监得很紧。”
女郎注意到他眼神的移动,顺着看过去。
“不监紧不行。”
“是。只是工钱不少,又是常年的做活······”青柴斟酌着,不想让语气太冲,“宽和一些,人心是不是反倒稳些?”
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女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园子里静,只有枝叶哗啦的轻响。
对方表情淡下来,重申了一遍:
果园,是她家的私产。
“虽然和无主的虞婆果林不同,但有一处却很像。”
“就是园子里的人,三令五申,还是随手摘了果子吃,或者藏进怀里带回家。借口也统一得很:干活这么尽心,吃几个果子怎么了。”
“某家没把他们送官,只是让监工看着,已经很宽容了。”
青柴呼吸一窒。
“穷苦人,总有被日子逼的时候——”
“被逼的?”她打断他,声音不高,字字像在打钉,“某的曾祖父,怎么就没偷拿偷折,跟着其他穷苦人一起,平白地占主家的便宜呢?后来,他攒下了自己的果园。”
“我们试过的法子,公子猜都猜不到。加工钱,试过。分红,试过。专门留几筐果子,给雇工用膳时吃,试过。把大汉律法一条条讲明白,告诉他们这是送官的事,也试过。”
女郎停顿了会儿。
“都不及监工的鞭子好使。既然好听话听不进去,那就用他们听得进去的法子。”
人家祖孙三代,能试的法子试了个遍。
“······听说,姜家的产业,也有果园。”青柴弱弱地辩了一句。
女郎倒没露出“你这个孤陋寡闻的乡下人”的眼神,反倒认真答了。
“姜家的产业大,监工却用得少,因为人心稳。他们把自己的金饭碗掰开,钱撒出去,不要人做奴婢来还,只要求雇工品行好。某的祖上,就是在姜家管事的私园里做工,耗费了十年的心血,才有了后人的这座园子。”
“所以,”她的目光直直看着他,“某为什么要宽容那些偷果偷枝的人?程家不是姜家,没有虞侯的威望,家底不厚,但也没在工钱上短过谁。”
青涩的果子在枝头闷闷碰撞。
青柴望着女郎,心里那杆秤晃得厉害。
无懈可击。
无言以对。
青柴想说,被当贼防着的人,心里的账记在暗处。今日少摘你三个果,明日出工少使一分力,后日园子遭了涝,是抢着报信还是看着淹,都在一念之间。
估计女郎也有别的话来驳他。果园的管理账,她比青柴理得清楚。
青柴还想说,她家的曾祖父,是站着走出去的那一个,可满园弯腰的雇工里,剩下的全是懒的、馋的、不成器的?
她家祖上,是那个被看见的。剩下九十九个呢?他们和摘果子的人一起挨鞭子,鞭子分得清谁是谁吗?
她怎么能拿一个,从雇工里走出来的曾祖父,去要求满园雇工都做曾祖父?
女郎脸上那种“我家三代人试遍了法子”的笃定,清楚地告诉青柴,她能。
可青柴仍然想说。
想说他的爹。
爹就是“不摘不折”的那一种。
主家的租子交,邻居的田不偷,欠债归欠债,隔年一定还清。全村敬重。
可爹攒下自己的田了吗?没有。
差在哪儿?差在年成,差在主家的租子,差在运气,差在数不清的东西。
青柴呼吸粗重得厉害,仿佛回到乱石滩夜袭那时,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口中的衔上。
——我爹也是那个不摘的人。
——我爹种地三十年,没占过主家分毫的便宜,挣了册上“勤恳”二字。
——然后呢?没有管事来作保,没有十年对半分的契书。他就那么弯着腰,一年一年,把“勤恳”从少年写到了壮年。才四十多岁的人,腰直不起来,冬日咳得像破锣。
女郎站在那里,指尖悠闲地掐着一片叶子,像是等他说点什么。
青柴感到一阵无名的愤怒。
愤怒已经张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