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行情 技术稽查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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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经过大泽乡，又回到洛阳，假还没用完。
青柴销了假，赶紧投入到差事里，每到换季，环保司的事儿就多得很。
但和去年刚入格物院时不同——给他说亲的帖子，雪片似的来了。
青柴脸色古怪，当年在讲习学堂，他天天盼着有人看见自己。这下是被看见了，看见两个字。
未婚。
下值后，青柴在书佐房的角落里，把帖子按老手艺分了堆——就是当年给孛罗部做配婚册的那套章程：出身一堆，行当一堆，列个表格，注脚里写明意图。
第一堆：商户。西市绢行的，南市木料的，贩盐的。
帖子最厚，措辞最恭敬，陪嫁单子写得人眼晕：金饼，田亩，奴仆，铺面。
意图也最明白——招一个官身的女婿，给家里的买卖撑门面，消息灵通，第一手风声。
帖子上金饼的数目，能让他几年就攒够爹娘的养老钱。
钩子也最大。吃商贾的饭，往后他就是商贾的伞，得帮着人遮风挡雨。
第二堆：没落士族。祖上出过两千石，如今田产薄了，门生散了，只剩姓氏还亮。
嫁的是旁支庶女，陪嫁寒酸，话头却高：“以公子之才，得舅姑之望，来日可期。”
意图：拿他当翻本的本钱。这种人家，连女婿两个字都舍不得给。
阴老的信，青柴还记得呢。看在那位庶女的面子上，青柴没有把帖子扔到火里。
第三堆：同僚与匠户。格物院的匠师，郡县的吏员。帖子里言简意赅，但很真诚：自家女儿识字会算——要么管着私仓，要么做着学徒，反正都有自己的正经营生——为人敦厚，年纪相当，愿与公子相看一下。
没有陪嫁单子，就这两个字。意思是，成不成，看年轻人自己的意思。
一下子冲淡了第二堆帖子带来的不快。青柴还没想着找，但把帖子保存得好好的。
因为这是看见他人品可靠，为人稳当，人家才愿意相看呢。
——
吃住都在格物院，帖子的事瞒不住。休沐日，蒋十三拽着青柴喝酒。
酒过三巡，对方看着正在吃菜的青柴，慢悠悠开腔了。
“听说了，你如今是洛阳婚市上的紧俏货。”
青柴嘴里的菜还没咽下，不知道该反驳“货”，还是该反驳“紧俏”。
“······紧俏什么，八品穷官。”
“这你就不懂了。婚市上最值钱的，不是高官——高官顾不了家，多半忙于政事；不是巨贾——巨贾保不住财，什么都光了。”
“衙门里有人脉，手上有真艺，碗里是官粮，品性是良民。你这种，还真算值点钱的。”
到底是把青柴的想法问了出来，蒋十三拊掌。
“然后呢？你又自己接一句‘看不上我’，对不对？”
······和这种长了八百个心眼的同窗在一起，青柴总觉得自己不用开口说，对方就能把话全讲完了。
不过蒋十三还真说了些不一样的。
“姝好”和“上嫁”不是一回事。
比如，很多绣坊的绣娘，指尖比县丞的笔还金贵，人比郡守的侧室还姝好。最后嫁了坊里染布的，图的是两人一起打拼。
“牙人归档，把你归了‘寒门稳当’一档，帖子自然全是商户和破落户。你自己心里有想法，织造司、医正司，还有格物院下属的官办工坊，姝丽又能干的一抓一把。休沐日自己看呀。”
青柴愣住了，休沐日去看同僚里的女子？
“······这，成何体统。”
“相看是自愿的嘛。请媒，递帖，见面，双方点头——章程正经。你要是连这步都迈不出去，就老实回去娶商户的金饼去。”
青柴被这一通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自己先笑了。
也是。
——
青柴先礼貌地回了那些帖子，说因为公事刚刚上手，具体的可能要晚几个月再说。
这样，就不会耽误人家寻好姻缘了吧。
司里的事确实忙，西山勘册动了工。青柴跟着环保司的人上山，勘点、立桩、记水脉，一天下来鞋底子磨掉一层。
娘还是有先见之明，这不，两层厚底的新鞋就穿上了。
一连忙过了夏日，等新鞋的底子都被磨薄了，帖子的风向变了。
起初是商户、破落户、同僚匠户。如今，帖子里开始出现他从前只在文书里见过的姓氏。
变化是有缘由的。
西山勘册动工了两季，青柴跟着环保司上山，勘点、立桩、记水脉，两个月下来，册子上他的署名跟着博士们排在一处。尚书台的批复下来，还要抄送各相关衙门——洛阳说亲的牙人，鼻子比狗还灵。
头一封“高门第”的帖子送到那日，同个斋舍的书佐都围过来看热闹。
“这个姓······祖上是两千石。”有人咂舌。
“陪嫁——金饼六锭，田两百亩，奴仆四人······”也算很有诚意了。
但青柴不能接，他仔细地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到了第二堆里。
真正让他愣住的，是旬末那一封。
陪嫁单子里，列着一片果园——淮南的，三百亩，注着“年出息若干”。
果园。
青柴眼前先冒出来的，是虞婆果林里的桃树，他种的。
然后冒出来一个疑问：三百亩果园的人家，女儿下嫁一个八品司务掾，图什么？
他把这事跟同僚说了。同僚一脸“你才知道”的表情。
“咱们这种技术衙门的人，结亲最好结——高几个门第都有人肯下嫁。为什么？人家看上的不是你那八品俸禄，是你在格物院的门路。”
“这叫‘格物院行情’。”
青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门路？什么行情？
“咳，”同僚往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事情都是人办的，哪有不透风的墙？除了火药海船那几样绝密，沾都不能沾。旁的嘛······”
同僚举了个例子。
你的亲家若有一片果园，眼瞅着要买驱虫药水，而司里新的配方成品，大概下月就出。而知道内情的你劝他稍等等，晚点买。
“配方你一个字没说，日子你也没明说，就是一句‘再瞧瞧’。这不算什么吧？”
青柴皱起眉头：“这个，不算保密之内吗？”
“算，也不算。”同僚把手一摊。
“章程管的是‘说’，管不住‘懂’。技术稽查司拿人，拿的是把方子抄出去，半成品偷出去的蠢货。谁用一句劝告拿人？满朝文武的亲戚，谁家没买过格物院的东西？人家不过是买得巧罢了。”
买得巧。
青柴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中，他想起大泽乡。村里买农具，跟匠作铺相熟的人，总能碰巧买到降价的。
小时候他觉得人家有本事，如今自己站到柜台后头了，才明白那点有本事，是从多少不识相的老实人口袋里，省出来的。
隔日起来，青柴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见公示牌上有个预告时间。
【驱虫新剂，九月颁行】
——
青柴一个人闷了三日，闷出满嘴燎泡。
第四天夜里，他想到或许可以和一个人说这件事，就研了墨。
他想到的是辛文宣，前不久刚调回洛阳，在尚书台户部的度支曹。
所有衙门的预算放款，都要从户部的度支曹过。很难进，因为管的是天下的账，见的是天下的鬼。
写到一半，青柴的笔停住了。
买得巧这种事，在台阁官员们的眼里算什么，辛文宣一句话就能说清。
可青柴忽然明白过来：这封信寄出去，这事就不再是“他困惑”，而是“他反映”了。
反映什么？反映同僚在廊下，好心跟愣头青说的几句闲话？
青柴现在是官身了，而且是在洛阳的，格物院的官身。他和辛文宣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就算是陆清和，这种事也不能留字迹在信里。
信纸烧了，但青柴还想找个人问，最后找的是环保司的博士，他的直属上官。
青柴没说帖子，没说果园，只把同僚举例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博士，这个，算不算泄密？司里有没有章程？”
老头听完，没急着答，先给自己倒了碗水，慢悠悠喝完。
“章程管得住手，管不住心。火药、海船、军械、铸币、化炼的那些，红线画得死死的，越线就是掉脑袋，没二话。可你问的这种······”
老头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头，一看就是常年摸土的。
“第一，人都有私心，除非你一个人能把所有事都干了，就不会经旁人的手——但很明显，大家都做不到。第二——”
“新药剂快出来了，说句等等看，是做好事。可若故意坑人家的钱，是另一回事。若你面对的是个恶人，你就说不知道，那也是本分。技术能救人，也能杀人。”
“只要别借口做好事，把东西全扒拉到自家去，那就行。”
青柴在廊下站了很久。
老头的话，每一个字都硌在他心里，硌得生疼，可他没法说它不对。
是啊，自己眼中的老实人，就真老实么？
三叔公家水渠决口那年，谁不是先顾自家田？村里走丢的牛，被谁牵回去用两天再还回来，还少么？
青柴自己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怎么倒把土里的人想成了圣人。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