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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吴郡 陆清和不是 ...

  •   陆氏的宅邸,让青柴明白了什么叫百年士族。依着一座小山,屋舍连绵望不到头,粉墙黛瓦之间,祠堂的飞檐高高挑着。

      门房验了帖子官牒,恭谨里带着审视,把名字往里报:

      “格物院司务掾、清和公子至交,青柴,到——”

      里头隐约响起一重重的报名声,不知传往了屋舍里的哪个方向。

      不多时一阵急步,陆清和亲自迎出来了。

      人逢喜事,眉梢都在笑。他一把攥住青柴的手腕:“你可来了!”

      三年多不见,陆清和身上那点边缘人的清苦气褪得干干净净,士族青年和年轻人父的锐意光华,反倒更明显了。

      “走,先看人。”

      他拉着青柴一溜往里走,声音压不住的乐:“我儿子,七斤六两,生下来哭声响得很,族学那边都听见了。”

      青柴真心实意地恭喜,顺道把贺仪送了。他不确定陆清和孩子抓周时,自己还能不能到,贺仪沉得仆役都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收到主家库里。

      “大名还没定,族里长辈要赐名,我坚持着没让。小名我自己取的,叫阿秤。”

      陆清和把他拽到廊下,隔着厚厚的帘子,里头有妇人低低的哄声,和奶声奶气的哼唧。

      青柴愣住:“哪个称?”

      “秤砣的秤。”

      陆清和瞥他一眼:“你当我没听过你那个绰号?在武威,你们不是老被叫小秤砣吗?”

      青柴站在廊下,听着帘子里那一声一声的哼唧,心里有些感动。

      所以说的祝福也格外实在。

      “好,他以后做秤,不做秤上的货。”

      ——

      满月宴比婚宴松弛。婚宴是给别人看的,满月酒是给自家喝的。

      青柴以故人之礼坐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看着陆清和抱着襁褓满场转,挨桌给人看儿子。

      陈氏的新妇——如今该叫陆陈氏了——坐了月子出来,眉眼温婉,举止端凝,还隔着桌朝青柴颔首致谢,为他去年寄的新婚贺礼。

      看来不是被教养得木然的大家闺秀,陆清和和她感情不错。

      陆氏嫡支的几位堂兄弟轮番来敬酒,一口一个青司务,打听格物院的门径、环保司的差事、洛阳的风向。

      敬的是他,绕的是陆清和。陆清和倒像是习惯了,士族宴饮大多都是为了维系人情往来。

      青柴照单全收,但能说的说,不能说的笑而不答;夸陆家的话一句不虚,承诺半句没有。

      陆清和当年教过他的,还没忘记呢。

      几个回合下来,那几张脸上的热切淡了,多了些掂量:这个佃户出身的八品官,不好钓。

      ——

      夜话设在后园的亭子里。宾客散尽,阿秤已经随着自己母亲睡了,月上中天。

      “今日多谢。”陆清和以茶代酒,给青柴斟上,“嫡支那几个,你替我挡得漂亮。”

      青柴说不用谢,只是一时顺手的事。

      “你在吴郡立足,靠的是你自己。如今你有名声,有岳家,有妻儿,他们动不了你。”

      陆清和没接话,突然对着月亮笑,笑得有点傻,像是对现在这样生活还算满意。

      “青柴,我跟你说桩旧事。关于陆家祖上的。”

      陆氏祖上,陆幼节公,陆伯言公之子,是大汉的第二任海军元帅。孝文皇帝在位时,陆幼节公的女儿嫁了虞侯的三子,姜明。

      青柴反应过来,姜明——即使是孝武先帝在位时,名臣辈出的汉兴年间,姜明也算得上顶尖的能臣。

      “虞侯的长女嫁了陇西马氏。夫随妇走,辞了陇西陆军,南下领着四海院分司。”

      “二子娶了格物院杜掌院的女儿。两口子镇西北,天天面对贵霜的乱军,波斯的雇佣兵,罗马的军团。”

      “三子娶了我们陆家的姑祖母。夫妇俩先去了北境多年,才回洛阳。”

      “当年伪魏伪吴,多少士族大姓,结亲结盟,后来都没声儿了。可虞侯的子女,都是自己乐意才结的亲,没一个是拿去换东西的。”

      青柴第一次听到这么详细的士族私事,入神之余,感觉到了陆清和的情绪。

      “······你羡慕也没办法,那是虞侯,一声火药把‘白衣渡江’炸没了的人。”

      陆清和深深看了他一眼,破例斟了真酒。

      “当时,姜伯约公是大将军,虞侯也身兼数职。为了三子这门亲事,他们开始逐步交权。她说,不想让朝堂觉得紧张。”

      “她挣了三万户食邑,最后和大将军各领了太师和太尉的虚衔,功成身退。但我不羡慕那些,我羡慕的,是这句话。”

      青柴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听懂陆清和在说什么:一个撑起了大汉半壁江山的女子,大将军是她的夫婿,昭烈先帝是她的义父,孝文先帝是她的义弟,孝武先帝是她的学生,掌权几十年做了无数事,威望声震天下远至罗马。但为了孩子想和谁结亲就结亲,为了满朝同僚别紧张,说退就退了。

      陆清和不是羡慕虞侯拥有的太多,是羡慕她的心太纯。至少虞侯做不出来,绕过得了孩子的旁支主家,只和客人说话的事。

      陆清和灌了一口酒。

      “陆氏的那些嫡支,我那些堂兄弟,说坏算不上。大是大非分得清,性行端方,书也读得通。”

      “我气的是:他们生下来,路就铺好了;我生下来,路就堵死了。同样的种子,一场落肥田,一场落石缝。”

      青柴点头:“大泽乡也这样。陈先生家的娃娃,生来就是田主崽,我生来就是佃户崽。就是不公,我这样的种子,走了六年,才能到八品。但你们这样的家里,举荐就有了。”

      陆清和收起了沮丧气,又恢复成了舒展的样子,眼睛在月下亮晶晶的。

      “所以你我,就是改出来的田上长出来的苗。”

      他忽然话锋一转:“既然说到孩子了——你的亲事呢?都要二十三了。”

      青柴差点把茶喷出来,咳得满脸通红。这是什么成婚了的人,都会染上的通病吗?

      “······你儿子满月,你管我的亲事?”

      “正因为儿子满月,我才管。”陆清和理直气壮,还问青柴打算找什么样的。

      青柴本来想打哈哈过去,但朋友的眼睛亮亮的——他是真的想知道,一个人能自己择妇,是什么感觉。

      青柴拗不过,把心思说了:身体康健,能持家过日子,两边家里互相孝敬。至于人嘛——

      “人嘛?”

      “姝好些,更好。”

      陆清和笑得直拍栏杆,怕吵醒儿子又赶紧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好!诚实!说亲的男子里,十个有九个把这条咽回去装正经的——就你敢认!”

      青柴没办法,就知道会被笑话。

      “别处还好说,但在洛阳,姝好的女郎一般上嫁,看不上八品穷官。我这个衙门,饿不死,也升不动。能把我爹娘接到城外的农家小院,我就满足了。”

      陆清和不笑了,看了会儿青柴的表情,忽然开口。

      “青柴,你的毛病从来不是急。是替别人想得太多,替自己想得太少。当年守边,你就想着‘不耽误人家’,但一直这么想,你永远都不会准备好的。”

      “往后把这条改改。该你乐意的,你也争一争。”

      月光移过亭角。内宅的方向隐隐有妇人的笑语,婴孩哼唧了一声,又被哄下去。

      青柴捧着茶,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寸。

      ——

      在陆氏住了几日,青柴没被冷待,但也不至于是座上宾。所以告辞之前,他不想给陆清和添麻烦,独自在吴郡城里转了半日。

      这处郡城出过海军元帅,如今满街是河。河道比街宽,上架石桥,船比车多,橹声欸乃,从清晨摇到掌灯。

      青柴在河港边看了一个时辰:盐船、粮船、丝船,吃水的深浅,封舱的样式,纤夫喊号子的调门······都是不同于北边的新鲜风光,他把这座被河海围绕的城记在心里。

      晌午,青柴在市集吃了一碗鱼汤面,鲜得人眯起眼。掌勺妇人说,鱼是今早港里卸的,青柴饶有兴趣地尝了几种不同味道的鱼汤。

      葱花的香,红萸的辣,加了酱的又醇又入味。

      隔日清早,晨雾,渡口。

      陆清和来送,新妇居然也来了,隔着车帘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谢他千里来吃这顿宴。

      船要开了,陆清和忽然往他行囊里塞了个沉甸甸的包袱,都是新做的喜饼喜蛋。

      “补上你去年没吃上的那份。还有给你爹娘的那份,你返程路过大泽乡,顺带捎给家里。”

      青柴低头一看,包袱里果然分两色,红的那个包上歪歪扭扭写着“青伯父青伯母”。

      “你几时——”

      “昨夜内子包的。”陆清和拍拍船舷,“行了,开船了。青柴,等下回你来,我儿子都会喊人了。”

      船离了岸。青柴站在船尾,看岸上那一家人——男子挥着手,女子立在车边,将来或许还有个活蹦乱跳的小童。

      雾慢慢把他们裹小。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送别,也是分离。

      那时的陆清和,要去争一门八字被别人写好的亲事,马上的背影绷得像张弓。

      好在这张弓松下来了,箭也射中了靶心。

      这么一想,回洛阳的路,好像也没那么漫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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