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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年假 沛郡到吴郡 ...

  •   洛阳到沛郡,官道八百里。青柴思乡心切,却也不自觉地用眼睛记了一路。那些六七年前一步一挨,扛出去的路,似乎没变多少,只是方向反了。

      来时绕道陈留。找到姜家分铺,娘的“那个”,他照着册子买了最新做的货,又怕家里保存不当,反而浪费了。

      “来,来半年份的。”

      佣保边包边笑,直夸有孝心。青柴板着脸付了钱,耳朵根却红了。

      从陈留继续往东走,越近大泽乡,心跳越不对。

      路边的楝树,渡口,茶棚,一样一样对上记忆。待到数日后官道分岔,那条离家时走的土路,赫然出现在眼前。

      青柴雇来的牛车停在路口,忽然不敢走了。

      六年。

      走的时候十六,肩不能挑。如今都快二十三了,行囊里全是给家里捎的东西。娘的皮裘、爹的药材、两坛洛阳的酱、三匹细葛布······

      牛车轮子,最后还是咕噜噜往前转了。

      进村头一个认出他的,是村东头的三叔公。肚腩还是那么胖,看来这些年没少“存粮”。

      老头眯眼瞅了半天,忽然一嗓子:“是青家小子!柴小郎!从洛阳回来咧!”

      一嗓子喊醒大半个村子。还没走到家门口,路两边站满了人。

      六年,村里变了又没变:竟然有一座蒙学堂了,据说是陈家捐的,新建的墙头上,青瓦亮得晃眼。

      娃娃们追在青柴身后跑,喊得欢快:“青柴!青柴!念书出去的青柴!”

      念他的名字,像念一个书本里的人。

      青柴喉咙已经噎住了。他哪会念书?他北上时,揣着娘给的小算盘,和肚子里的几十个字而已。

      等到了家门,青柴更是认不出来了,屋顶是新的,墙是刷过的。门前那棵老槐树最终还是枯死了,树墩上却发了新枝,已长成一人高了。

      门帘一挑。

      娘出来了。

      娘的背驼了点,精神却还好,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娘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惊喜喊出来:

      “柴儿——”

      青柴想叫娘,却只冒出几个哑声。他双膝一软,跪在自家门前,跟小时候挨打那样干脆。

      “娘。爹。不孝儿回来了。”

      娘的手落在他头上,半天,就说了两个字:“长高了。”

      爹站在门里,身上裹着厚冬衣。父子两个对视,谁也不会说软话。末了爹别过头:

      “回来,回来好。你娘做了饭,多吃点。”

      “······瘦了。也不瘦。进来吃饭。”

      ——

      哭过之后,又吃了饭。

      家里的饭不如膳正司试出来的新方子,但青柴做梦都在想这种味道,最后饼子是和着眼泪咽下去的。

      村里的新鲜事儿,爹娘说的也多了:村里的蒙学堂刚办不久,隔着河头的那边村子就来问,说能不能让他们娃娃也来上,路过学堂,全是算盘声······

      说到青柴,他就把那一页的抄本给爹娘看。

      【沛郡,蝗情巡查,历年无警。】

      “上头下来看沟的,就是孩儿如今衙门里派出去的人。现在孩子帮着他们一起做事。”

      爹娘都说好,但还有担心的。

      娘还像他小时候那样,摸他的手看凉不凉,问他有没有受欺负。

      “洛阳是皇帝住的地方,大官很多吧?你现在进了衙门,万一有那脾气不好的······”

      青柴把娘的手握住,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住她手上的裂口。

      “没。没有脾气特别不好的,顶多就是有点怪。也不是对儿子,对谁都那样。儿子不是在信里写了,现在在虞侯建的格物院做事。”

      娘松了一口气。

      “好,善侯留下的衙门,不会欺负我们柴儿。”

      按照行程安排,在家能停三旬,青柴掰着指头花。

      虽然是冬日,柴还是陪爹下了几天地,看看冬麦的长势。爹休息时就坐在田埂上,骂他把垄踩歪了。

      又陪娘赶了两回集,娘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洛阳的官。人家问几品,娘说八品,人家不懂,但一听洛阳格物院来的,把娘夸得脸上泛光。

      蒙学堂的先生也来,请青柴去给娃娃们讲话。

      青柴面对底下几十双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他老实说了说自己是怎么从大泽乡到了休屠,又到武威,再到洛阳。

      “我在北边时,和在洛阳,到手的俸禄差不多。”

      “但如果不识字,我就一辈子在烽驿了。不是说烽驿不好,但你如果只在大泽乡,你就只懂大泽乡的事,未来几十年,只懂过去十几年就知道的事。”

      “所以要学,所以要练。我是从大泽乡出去的,当时连蒙学都没有,如今的你们也一定可以。”

      娃娃们的惊叹声传到了外面的雾气里。

      隔日,青柴换了身旧衣,背着干粮,把村外的沟沿苇荡完完整整走了一遍。

      用在环保司学方法,蹲下来翻苇根,看水色,扒开浮泥找卵块。走到西沟,他真扒出一窝卵块,指头大的土疙瘩里密密麻麻,被青柴收起来,准备丢灶膛里烧了。

      直起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一个拾柴娃蹲在田埂上看了他半天,忍不住问:“你找什么呢?”

      “找虫子。没长出来的坏虫子。”

      “找到了吗?”

      “找到了。准备回去烧了。”

      娃娃似懂非懂,背着柴走了。

      夜里,青柴家的灶膛烧得劈里啪啦响。

      ——

      里正和田主家的监奴,也轮番来请酒。

      青柴如今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年后就要升三百石,又是“洛阳来的”。在这些人眼里,不说讨好,但绝不能得罪。

      果然,酒过三巡,话头就歪到“小儿不才,可否荐去格物院当工徒”或者“小女年方二八,生性聪颖,打理商事井井有条”之类的上头。

      青柴也不恼,只说若公子女郎符合招收工徒章程,都可以去试一试。

      但若手艺不过关,那就不是青柴的事了。

      倒是有一个人,青柴没躲。

      陈先生,村里蒙学堂的房子,就是他家办的。

      “青司务。当年你家纳租,陈家的册子上,老朽亲笔,给你爹那页写了‘勤恳’二字。”

      青柴不动神色。

      “我爹给陆家、陈家种了一辈子田,每次交租子都没迟过。那两个字,是他应得的。”

      老头看他半晌,笑了。

      “陆家的清和,你认得吧?来信提过你,说你是他这辈子头一个佩服的寒门。他媳妇是我们陈氏的女儿,往后都是自家人。”

      青柴捧着茶,也笑了,但没接这个话茬。

      ——

      在家的日子过完,就要去吴郡赴宴。

      临行前夜,一家三口在灯下坐着,娘给他收拾行囊,絮絮地塞:晒的笋干,新炒的芝麻,两双新纳的鞋。

      青柴忽然想起一件事,让爹娘都坐好。他要把格物院走廊的那块石碑上的刻字,背给爹娘听。

      石碑静悄悄立在那里,他每次进门都要默念一遍,如今已完全记下来了。

      “我自问无愧天地,只有愧于人。”

      “自随昭烈帝以来:开发火药以速求统一,少动兵戈,然常思受伤敌我将士,火药铁片入体,终身疼痛。”

      “引入新粮以丰富粮仓,解放民力,然常思作物单一之险、虫病害蔓延之惧。”

      “收隐田隐户以充实国力,整肃士族,然常思士族亦有大小教化、保境安民之功,一刀切下,岂无冤屈?”

      “身为女子处高位日久,然常思为天下女子所做,不过微末——解一家之困易,破千年之窠臼难。”

      “技术通达,然常思环境遭迫、耕土流失、鸟兽绝迹,人反受其害。”

      “虽已尽力平衡弥补,又赖诸贤通达配合,但终有不足。”

      “做事当开拓进发,故而必有取舍。然常思舍以自省,不思功以自傲。”

      “格物一道,本质炼心。”

      “我死之后,功过无需遮掩,任由后人评说。”

      “世间万物生灵,自有回应。”

      最后那句小字【此乃老人家临终喃喃之语,不需立训,若心有烦忧,或可一观】,青柴没背。

      这是大汉所有的蒙学堂都会教的《虞侯自省贴》,但爹娘没有上过蒙学。

      青柴想给他们补上,学这些的时候,不需要心有烦忧,不需要上过蒙学,甚至不需要会认字。

      它们刻在石碑上,大家就能懂,就像懂大泽乡清晨的水泽雾气一样。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轻轻吸气的声音。

      娘听懂了。她抹了把眼睛:“写这些字的人,心里得装了多少人呐。”

      爹开口时声音哑着:“你在这种地方当差······好。好好干。”

      青柴应下。

      等他再攒攒俸禄,就把爹娘接去洛阳,哪怕是城外的农家小院,到时候就一家团圆了。

      过了年节,青柴拜别爹娘,带着行囊南下。

      沛郡到吴郡,先后经寿春,阜陵,江都,海陵港,越过长江,曲阿。车船一连辗转数日,越往南,水越多,官道两旁的稻田绿得流油。青柴生在平原,头一回见这么多水,趴在船舷上看了一路的河。

      到吴郡城外那日,正赶上个晴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年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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