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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环保司 字里行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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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十三的话头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少府,他现在的衙门,一副想吐苦水的样子。
青柴在洛阳待了三年,知道少府是给皇家做事的衙门。别的还好说,顶要紧的一样,是后宫的供给——吃穿用度,脂粉衣料,针头线脑,都从这里走。
“采买里头的道道多吧。”青柴随口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懂行的意思,“经一手剥一层,报上去的价和付出去的价······”
“采买贪墨?那算什么。”
蒋十三嗤笑出声,青柴就知道自己又想错了。
“拿那种粗活发财的,最蠢。少府的账,两年一查,一查一串,翻出来,就是全家抄没,流放千里。如今谁还碰那个?脏手。”
蒋十三说话还是老样子,要说到要紧处,就要卖个关子。
“真正难的,不在买进。”蒋十三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分。”
“大汉的好东西多,但大家都用上了,就不稀奇了。就要好东西里的好东西,可顶好的东西送进宫,就那么些。”
“南海珠场很多,盛产各种珍珠,寻常富户也能买得起。可今年来的金粉珠子,品相上好不驳杂的,就那一匣子。新贡的蜀锦,上头的织花不是对称的,复杂好看,可就那几十匹。”
“还有格物院新发烧出来的琉璃件,膳正司试成的新酱······你当好东西是河水,舀不完?好东西是好在少,分就意味着有人能分到,有人不能。”
虽然不太清楚皇宫里的事,但十年一次的民间采选,他是小童时就听说过的,天子的后宫不好进。自昭烈、孝文二帝起,历代天子后宫都不是人满为患的。
所以这分配里的门门道道,青柴听得直皱眉。
“今上是明君,后宫能有多少人?若东西品相不同就分级,然后按章程送进去,不就行了?”
蒋十三看青柴的眼神,像看一个孩子,他掰着指头给青柴算。
“后宫不止今上的亲眷,还有先帝的呢。熬年的、得宠的、失宠的,位分高的、位分低却有儿女的······妃嫔不必说,往下的皇子皇女,成了年的、没成年的,各有份例,各有母家。”
“这位的母族是开国的功勋,那位的外家掌着盐路;这位皇子封了王,王妃娘家在北边;那位公主的驸马,是格物院出来的······”
一匣珠子送进来,少府的令史对着名册,头一个要想的,是“谁先知道”。先送到哪位宫里,是奉承;后送到,就是怠慢——哪怕章程名册上是这么排的。
送不送,怎么送,不送的时候说什么?送的时候,脚程、次序、时辰,都是学问,一个弄不好就得罪人。
听得人脑袋都大了,后背还发凉,像吃了苦瓜占粗盐,龙胆炖黄连。
难怪听见青柴冒失地去信给阴府说婚事,蒋十三是这种反应了。
两人散了之后,青柴往斋舍走,一路琢磨刚刚的对话。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脚。
不对。
蒋十三这个人,说话从来没有废话。家里从小养起来的,做生意的嘴,每一句都换钱——要么换现钱,要么换人情。
今晚这一大套少府的门道,又细又真,全向青柴抖搂出来。
他图什么?总不能是心里实在苦得没人说吧?
那是青柴自己。
青柴的脚步慢下来,把前因后果的矛盾地方捋了一遍。
这小子以前跟他说话,是问。问烽驿的事,问讲习的事,问边郡的物价,问一切对自家有利的东西。
问完,给的东西少,顶多帮着鉴定个帖子、还个人情。这点,蒋家小子和青柴吐槽过,说隔房的这一支忒钻钱眼,不像他们做技术的,只对核心保密。
今晚,蒋十三不仅没问,讲得比青柴问得还多。
情况变化了:从单向地从青柴身上套消息,换成交流消息了。或者说,为了下一次套消息,做个铺垫。
青柴想明白这个关节,站在原地,半晌笑了一声。
蒋十三肯把少府的门道掰开揉碎讲给他听,只有一种解释:在这小子的账本上,青柴这两个字,从“可有可无的消息源”,挪到了“值得换消息的人”那一栏。
——青柴进了格物院,而且不是地方分院,是洛阳总院。这就变成了一个账本上的“人脉”。
搁在三年前,蒋十三顶多说一句“宫里水很深呐”,就把话头岔开。
青柴没有觉得被算计。相反,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些,这就像在大泽乡一样,我给你搭把手,你给我说个消息。
——蒋十三掂量的结果是:青柴这个人,值这个价,也守得住这个价。
但上官的提醒还在耳边,青柴在心里记下:往后蒋十三再说得这么细的时候,他得想清楚,自己拿什么还。洛阳城里的消息,还不起,宁可不要,绝不贪恋。
两封信焐热了心,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青柴在格物院的走动变得熟络,新路数也出来了。
先是农事司。他们每月往果林跑两三趟,物候记录、虫害巡查、土壤采样。
青柴本就认得里边的几个匠师,现在正大光明跟着去,去得多了,从外围书佐混成了自己人。
农事司的人,张口闭口一句话。
“这个,得找环保司核一下。”
“那个,环保司验过没有?”
青柴好奇,某日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环保司的年轻博士,问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博士正蹲在地上,忙着扒拉一团颜色特别的土,头也不抬。青柴已经习惯了,格物院里全是这样的。
“我们?我们是这个院子最不能没有的司。”
博士咻地挥舞了下小竹条,指挥青柴往另一边看。
庑里,匠人们围着数只纱笼,笼子里飞着不知什么虫,嗡嗡的。
“那是司里苗蛊曹的,专门研究虫子的脾性。”
博士的小竹条又去扒拉土了。
“农事司要防害虫、保益虫,需要我们先把虫摸透,再和医正司的草药曹,一道配药液。配出来的方子,外边抢着买,获利就用作研究经费。医正司开给病人的药里,还有拿干虫子入药的,炮制之法也是一起试的。”
青柴听得一知半解,就问还有没有别的。
“多了去了。减污——工坊的水排进河里之前,得过我们的验,可能要用些东西中和,或者数日静置暴晒。像哪座山能开,哪片坡要封,水土往哪条沟走,也就是勘山,大多也是我们的差事,因为和林木相关。”
青柴听得怔怔的,忽然打断他:“那,防蝗呢?”
“防蝗?”博士笑了,“那是我们司起家的差事!农事司的管怎么研究新粮种,怎么间作之类的。蝗也是虫子的一种,就归我们管。”
“这个很早,虞侯刚建格物院的时候,章程就遵照古法定下了——蝗起之兆,先看水,再看苇,再看卵块。这么多年下来,修修改改补充了不少经验。州郡县都要按图册巡查,及时防灾,掘卵于未飞之时。有些地方再加上鸭子群,吃幼虫吃得可快。”
博士问青柴,是不是他老家遭过蝗灾。
青柴说那倒没有,但听村里老人讲古时说过。
“我老家是豫州沛郡大泽乡的。长到这么大,一只蝗虫没见着。只听老人说很久以前闹蝗,遮天蔽日,什么都啃食殆尽,饿得人吃人。可我记事以来,年年见生人进村,沿沟沿走翻苇根,晌午讨碗水喝,入夜前就走了。村里人管他们叫看沟的。”
博士愣了愣,随即拉他往档库房走,翻出一摞图册,手指头一行行划下去。
“沛郡……沛郡……喏。”
册页上一行小字:沛郡,蝗情巡查,历年无警。
“你小时候见着的那些看沟的,可能就是我们司派出去的。一百六十年,没断过。”
青柴盯着那行字,原来他平平安安的童年——没在蝗灾里啃过树皮,没看着爹娘饿得浮肿——底册在这儿。
走得近了,差事就跟着来。
“青书佐,你笔快,帮我们缮一份勘山册。西山的封育章程,明日要报尚书台备份,耽搁不得。”
“青书佐,来核一下今秋的虫情数!”
青柴渐渐不止在外围书佐房待着,而是常到两个司里帮忙。虽然和机密的关系不大,但他觉得每落下一笔,爹娘就距离吃饱近一点。
入冬前,环保司正式递了话:年后调他入司,司务掾,专司文牍勾稽,秩比也高了些,三百石。
农事司那边急了,也递话。两个司抢他一个人,膳堂里都在看热闹。
青柴应了环保司。
原因无他。那页“历年无警”的抄本,他带在怀里,日日夜夜,都要刻在心上了。
青柴离家快七年了。第一次回去,青柴想给爹娘看看这个抄本,告诉他们,儿子在这样的衙门做事。
另有一桩喜事,消息是从吴郡来的,凑得刚刚好。
满纸的扬眉吐气,连墨都压不住:陆清和开春成婚,眼见妻子快临盆了,满月宴早早安排上,预计在正月后。
字里行间,也不再像当年夕阳残红照来的束涩,气韵磊磊落落。
【无论男孩女孩,总要叫你一声叔父。满月宴席,高朋满座,唯缺一人。】
这话说得。
青柴都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