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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格物院 你这既直白 ...

  •   青柴在格物院待了一个月,渐渐明白了这地方的脾性。

      它不像衙门,像个大乡镇。

      天没亮,水车的轮声先响,畜牧司的打鸣声能贯穿整片山头。辰时膳堂前排长队,匠师和工徒挤一张桌,博士和杂役拼一条凳。巳时往后,各司的院落各自冒烟:冶铸司的炉火热,化炼司一股辛辣气,织造司的机杼声哒哒哒,混着书佐房里沙沙的笔响。

      礼数在这儿松得很。迎面碰上,点个头就算见礼。青柴从前最怵的“官威”,在这座院里找不着——上回膳堂就剩最后一块炙肉,一位四百石的博士和一个两百石的书佐同时下箸,手快的赢了。

      手慢的博士气得骂人,说隔日要查书佐的册子,结果转头就忘。

      在格物院生活,对青柴这样的外围书佐来说,包吃包住,够了。

      特别是吃。

      青柴第一回听说膳正司的时候,以为听岔了,但事实就是如此。

      格物院的膳堂,大家都是吃一样的饭,一样的菜,守一样的“严禁浪费”的规矩。大锅小锅木桶一字排开,全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八个时辰打着火。

      膳堂十几个匠师,正经的研究方向是吃:试新麦的磨法,试豆类的发酵,试腌藏的去毒。试出来的新方子,先供宫里,再颁民间。

      短短几个月,青柴就赶上了三回试膳。

      一回是新酱料,咸鲜开胃,全院的粟饭多吃了两成,膳堂的木桶见了底,后边续上的麦饭一样光光。

      一回是去涩的芋羹,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桶的羹喝起来与小试的不同。

      那天的膳堂,从东头到西头,整齐划一地响起“呸呸呸”的声音。膳正司的老匠师沮丧地记下“涩味,未成,加糖吃完”的字样。

      记完,他自己盛了一碗,边呸边记,眉头都不皱。

      青柴在廊下看笑了。老匠师瞥见他:“小子,笑什么?”

      “像看格物院做别的东西一样。”

      老匠人哼了一声,胡子翘起来:“入口的东西,比上战场的军械,更要紧。”

      第三回试的是新麦的蒸饼,喷香得很,甜味却淡。青柴领了双份,在廊下慢慢享受。

      这里的饼不用他花钱买。这里的差事不用他拿命换。缮册缮得手指头发僵,僵完了还有炭火盆。

      青柴把那半块饼吃了,觉得有点烫嘴。

      ——

      安稳日子里,也有两桩事,让青柴夜里翻来覆去。

      格物院的广阔,有大半是锁着的。

      一桩在化炼司。

      青柴一直没弄懂,这个司和冶铸司的区别,从名上听起来,都和矿有关,但明显更机密。

      夜里,青柴偶尔需要抄近路回舍,路过化炼司的后墙,能听见些隐约的,咕咚咕咚的水液声。守夜的甲士比白日多一倍,目光扫过来,他低头快走。

      另一桩在医正司。

      青柴的推拿手艺,不知怎么在院里传开了——大约是哪个被他按过肩的博士嘴上没把门。

      医正司的同僚还特地和他交流了一番,关于······

      “人手上茧子的分布,和按摩效率的关系?”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青柴以为自己在听天书。

      “嘿,这是我们新的小测验,如果行的话,可以自制一个有硬有软的布包头,用水力传动。人只要买一个,也能自行在家按摩啊,不是人人都能一直去店铺吧?”

      青柴瞠目结舌。

      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只是若器物真那么好用,他就得换个兼职了。

      平日除了给爹娘写信之外,青柴还给墨博士和阴府写了信。青柴现在品级很低,接触的机密也少,因此写再多的信件也不会被检查。

      墨博士那头,除了给人家报喜进了格物院,还有就是推掉山河鉴续司那桩差事,青柴心里一直搁着个疙瘩:甄老先生那口冷灶,是好心,是好地方,自己没接,是不是辜负了什么?

      最后他豁出去,把实话全写了:为什么不接,接不住什么,又问了一句——博士,学生这么做,有没有不恰当的地方?

      给阴府的更难写。阴家两次宴请,虽然算是礼尚往来,但掏心窝子的经验也是真的,青柴都记着。

      他现在懂了阴家想要什么:门生故吏散了的人家,看见好苗子,想往自家地里移。长成了大树,就能庇护自家的人。

      明白归明白,谢还是要谢。只是青柴把“若结亲,本人没什么意见”这句话写了又划。

      一个八品书佐,这么说话,会不会太把自己当回事?万一人家觉得这不是谢,是羞辱呢?

      当然最后还是留下了。

      两封信都送出去,青柴觉得这事比缮三天册子还累。

      不过也有个好的。

      按照大汉官制,平时十日一休,一年中长假最多可休三月。不休的攒功劳攒考绩,休假的成婚生子回老家。

      青柴就请了假,准备把剩下几个月的活都认真做了。届时过年前回去,过年后再回来,两年的假还能拼一起。

      同僚们说,这也就是书佐能这么请假,往上的大官们,年节放假不过半月。

      “但是人家,基本都是一家老小在身边了,年节不用特意赶回故地。像回乡祭祖什么的,都放别的日子。”

      青柴有点羡慕,他也想把爹娘接来,可洛阳的房价不允许,即使是外城也不允许。

      回信是一前一后到的,中间隔了五天。

      墨博士的信先来的。信封上“青柴亲启”四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邮驿的人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大约没见过谁把信封写得跟碑刻似的。

      开头就是一句亲切的称谓:

      【小秤砣,推得好。

      山河鉴续司不是坏地方,甄老头也不是坏人。可那口灶,是给耐得住没人鼓掌的人预备的。】

      【你不是。至少现在还不是呢。】

      【至于恰当不恰当——你不应的是差事,谢的是提点。两头都占着理,有什么不恰当的。但你记着自省,就像记着量绳用多了可能会短,老头我很欣慰。】

      【另附抄本一卷,是我这些年跑各郡实测的手记。进了格物院就好好学,从前懂得不多没事,学到一星半点都是自己的。】

      青柴很惊喜,从头翻那卷抄本。如果说蒋家小子塞给他的是入门,墨博士这本就深得多了。

      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豫州沛郡,泽地,苇荡蓄水······秋潦年,沟满,泽可泄三分,田不没。”

      “已验。属实。”

      大泽乡的沼,大泽乡的苇,大泽乡的沟。

      有人用脚量过,用手记过,亲身验过。他从小蹚到大的那片泽,许多年前,就已经躺在格物院的册子里了。

      ——把世间美好的一切记下来,让后世之人知道消亡的那些,终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青柴眼眶湿了。

      纸上的东西,原来真的可以护人。前提是,写纸的人,腿得真的到过那儿。

      自己的路还长,要好好学怎么记。

      阴府的回信封口用了家印,一看就有几分肃穆。

      青柴搓手了好几回,才决心拆信。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万一信里写了什么重要的事呢。

      ······就是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认了。

      【青书佐如晤:

      信收到了。并未冒犯。】

      【老朽在官场四十年,什么话没听过。说真话的得罪人,但不是所有说真话的人都得罪人。都得罪人的,从来是假客套。

      你一个书佐能明明白白写,老朽看了却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时候,老朽也把一句话在肚里盘七道弯才敢说。】

      【白发回首,当时直说,又能如何呢?】

      【结亲的事,族里确有人动过这个心思。老朽拦下了,你还年轻,不懂报恩和栓走的区别。

      若阴氏的恩情,用结亲还。以后你当真受了别人的大恩,莫非要休妻再娶吗?】

      【此非正道,莫把自己看轻。实在做事,比报恩和官帽子都长久。

      纵使不结亲,阴府的门还开着,往后常来。】

      青柴的脸火辣辣的,但并不觉得羞辱。

      他把老人的信也收好,把人家的疤藏起来,把听到的教诲收到心里。

      这事他没说全,也没瞒着蒋十三。

      二人在外头吃饭,蒋十三手里的肉夹馍都掉了。

      “什么什么?!你写了什么?再说一遍。”

      青柴赶紧示意他小点声,又磕磕巴巴重复了一遍。

      “结亲,本人没什么意见,只怕门第悬殊、言语冒失。”

      蒋十三捂住心口,一副快要不能窒息的样子。

      “天啊,你这种人,天生就和少府那些衙门不沾边。”

      青柴不傻,听得出来这是说他失了礼数,傻里傻气的。

      “平日吃个饭都要下帖子,更别说结亲了。你给阴府的主君递话,就一封干巴巴的信!”

      “都是先递诗,再递礼,最后托三姑六婆绕七个弯。你这既直白,又干瘪的,像薄田里种出来的萝卜。还是人家厚道,否则这信可以被人笑话到你四十岁。放心,他们那种人家,是绝不会找你结亲的······”

      青柴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把肉夹馍塞人嘴里了。

      “知道了知道了。吃你的吧。”

      蒋十三两口嚼完,硬是咽了下去。

      “你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格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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