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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谷袋vs坐骑 老兵们开始 ...

  •   麻烦还在后头。

      清点烽驿时,水窖塌了。窖口的夯土裂开一道黑缝,伸头往下看,窖底干裂的泥皮上结着白霜——那是去年冬天存水留下的冰碱。一窖水,塌得只剩底下半寸浑泥浆。

      辎重里只有两日干粮,一日的饮水。四十个人,一天的水。

      伙房里把能化的雪都化了,化出的水浑黄,锅底一层沙。每个人分到的是半囊水,彭勇交代:润口可以,咽下去不行。马六舔着嘴唇笑,说伍长,这才叫望梅止渴。

      彭勇从议事的土屋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脸色比天还黑:“匪首外号黑狼王,原是西州边军的一个屯长,犯了军法逃出来的,懂咱们的路数。他知道正面冲弩阵是送死,所以占着石梁——高处,咱们的弩够不着。他不打,也不跑。他在等我们自己渴死。”

      “焦巡检的意思?”

      “不等了。今夜袭营。”彭勇把箭矢一根根压进弩匣,压得很慢,像在给什么东西数着数,“老兵摸上去近身。你们六个,举火把,呐喊,虚张声势。”

      马六抽着凉气:“夜袭是新兵能掺和的?梁下也不安生,万一有溃匪冲出来······”

      “所以让他们举火把。”彭勇抬起眼,“火把一照,贼先看见新兵,看不见摸上去的老兵。你们的阵脚,就是这一仗的门槛。门槛塌了,全完。”

      他没再说什么。六个新兵各自去检查弩机。一个老兵蹲在青柴旁边给火把浸油,浸完了,抬头看看他,说了句不相干的:

      “小郎,真到了跟前,别闭眼,别转身。闭眼死,睁眼也死,转身不转身,刀都会下来。所以,至少知道是怎么死的。”

      当夜,月黑,风大。星子被云压死了,四野黑得像扣了口锅。

      队伍衔枚疾行。

      枚是薄薄一条木头,咬在牙关中间,口水积在舌头底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满口都是生木头的味道。风把火把压低,火苗贴着竿子走,烟呛得人流泪,眼泪一流出来就在颧骨上冻住。

      没有人说话,只有两种声音:前排老兵压低的呼吸,和脚底下碎石被踩碎的咯吱声。

      青柴走在第二排。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衔枚上。

      地势渐高,石梁的轮廓在黑里显出来,一道长长的脊。老兵们开始脱队,像水渗进沙里,一队一队,没入梁两侧的阴影。火把留给了他们六个。

      六个新兵,六支火把,站在空旷的滩地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马蹄声,就是从这样的安静里长出来的。

      先是脚底板。青柴站定的那一刻,觉得脚心发麻——不是走路走的,也不是天寒冻的,是地皮在传过来一种震颤,密,急,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捶一面蒙了牛皮的大鼓,震到了脚心。

      然后才是声音。闷的,连成一片,从侧后方的沟谷里滚出来。

      “结阵!结阵!”彭勇的吼声撕破夜。

      火光摇曳里,黑暗裂开一道口子,第一匹马从沟里跃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匹、第十匹——马鼻孔喷着白汽,嚼子上挂着白沫,马上的汉子满脸污垢,皮袍裹着看不出胖瘦,只有眼白是亮的,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像狼。他们真的是狼。一群被天时逼疯的狼。

      青柴脑子里嗡的一声。说好的凑数呢。说好的发弩机、轮不到近身呢。

      四十步。

      拍矢入匣,手指在抖,挂弦对了两次才对上,弦钩上凝着霜,滑得捏不住。旁边马六也在填装空匣,嘴唇哆嗦,念叨着“娘咧,娘咧”。

      三十步。青柴听见自己的呼吸,粗得像对面的马。

      第一匹马到了。

      马上的匪徒没有直冲阵心,可石滩不平,碎石底下是空的,马自己先失了蹄。那马前蹄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骑手借势探身,一刀劈向最近的新兵,那新兵尖叫着往后缩。

      人往后缩是本能,阵往后缩就是死。

      盾就在青柴的脚边,不知是谁后腰上掉的,皮面木胎,边缘包着铁皮,雪水把皮子浸得又冷又沉。青柴扔了弩,双手抓住盾腹,一步跨过去,横在阵前。

      马蹄砸下来的刹那,他的腰先于脑子沉了下去——两百斤的谷袋上肩,也是这么一沉一顶,膝盖微屈,肩膀顶住盾背,盾沿斜着朝上。

      村里的农活教人的东西不多,恰好够用。

      轰。

      一声闷响。

      左臂先是麻,木头的麻,好像那条胳膊不是自己的了。然后是霹雳炸开似的剧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痛得青柴耳鸣了一瞬。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痕,碎石哗哗咔咔地响。

      但他顶住了。卸力之后,盾从马的前腿侧面狠狠向上擦过去——马的前腿别住了,骨关节被摩擦,悲鸣着侧翻,一百多斤的马身在雪地里砸出一声闷响,把骑手甩在青柴靴尖前。

      那匪徒挣扎着要起身,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去摸甩脱的刀。青柴喘得厉害,身子痛麻了半边,够不着弩,也拔不出刀,只能死死抓着盾,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下去。

      咣。

      世间安静了一瞬。

      乱发覆面,那人不动了。

      老兵的第二轮弩阵这时才响。黑暗中一排弦声如爆豆,冲在最前的马接连栽倒,后面的勒不住,撞在前面的尸体上,人仰马翻,自相践踏。梁两侧同时杀声大作——摸上去的老兵动手了。彭勇的吼声从侧翼炸过来:“好小子——!”

      残余的马队调头扎回黑暗里,蹄声乱成一团,渐渐远了。

      青柴拄着盾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天亮时,乱石滩的雪被踩成了黑红色。

      战果清点:斩首三十七,俘五十一。饿狼匪帮自此除名,只是跑了一个黑狼王。马死在了阵前,人脱了染血的皮裘钻进黑暗里,没再出现。焦伯延盯着那匹黑马的尸体,不甘心地看了很久,然后吩咐埋锅造饭。

      己方战死四人,伤十一。死者里有一个是绸缎铺的雇工——人横在离赌桌一千多里的石滩上,脸上的表情比活着时松快。

      大概是知道北边的皮子没那么贱,债还不上了。但现在,他欠郡城赌坊的七千钱,从此一笔勾销。

      新兵六人:一死,一重伤。其余四个,只有青柴挂了彩。左臂肿得抬不起来,随军伤兵捏了半天,说没断骨,养两个月能好,经验之谈。后边上军营里的课,左臂吊着,还能用右手写字打算盘,青柴放下了心。

      小满没伤着,却像丢了魂,蹲在断墙根下一夜没合眼。老兵过来拍他的肩,自己眼圈也是黑的。

      赏钱在午后分发。焦伯延站在他面前,打量了半天。

      “点验时,你的名牌上注着书识。”

      “是。”

      “彭什长说,盾顶马蹄那一手,是扛庄稼的把式?”

      “村里扛惯了谷袋。”

      “扛谷袋扛出阵前救急,”焦伯延的嘴角动了动,“可靠就行。”

      他顿了顿:“巡检司的规矩,阵前立功,赏钱五千,队吏候补。你左臂没好,先随队管文册、记功过。补不补伍长,看你文册做得怎么样。不识字的看不懂军令,不能升,想升就要会写册子。”

      五千钱。他娘织一年的布也换不来这个数。他十六年的全部家当,离村那天是八百五铢,娘硬塞给他的。

      更要紧的是“队吏候补”四个字。这是吏,是文官里头的最低一等,但不是卒。吏和卒之间,隔着一道穷人几乎跨不过去的墙。

      一个月前,墙那边没有他的名字。现在有了——隔着一个人头的战功。

      青柴想起娘的话:梯子窄,但是真的。娘没说出口的那半句,他也听懂了:梯子不一定立在哪。

      大泽乡的梯子立在考卷上,他够不着;乱石滩的梯子立在马蹄底下,他顶住了。

      事后,青柴才知道,马六是老兵,但也是从内郡轮换来的郡兵,用过□□。但这么真刀真枪的,马六和他们新兵一样,头一回见。

      随便吧,以后会习惯的。青柴疲倦地想着,他已经痛得无法思考。整个人陷在五千赏钱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里。

      他沉入了梦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谷袋vs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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