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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休屠郡 这叫‘天时 ...

  •   从沛郡到凉州,募车坐着不舒服,颠得青柴差点吐出来。但在官道上跑得极快,四五十日就到了。

      路上第一站,郡城点卯。应募的庄子在城南,一排芦席棚,棚外挂木牌,牌上刻各路的去处和名额。点卯的郡吏验过竹纸户册,发给每人一枚木符——符上刻着姓名和去向,凭符过驿,食宿减半。

      募车上一车同龄人,各有一本难处可讲。郡城绸缎铺的雇工欠了赌账,去北边躲债,一路上跟人讲北边皮子贱、到了倒手就是钱,讲得像已经发过了财;家里兄弟五个的石大,出来一个是一个,揣着六个杂面饼,说好一天一个,第十天头上就断了粮,此后一路替人扛包换口饭;还有个比青柴小三岁的娃,叫小满,十三岁,刚刚脱离孩童模样,被他爹推上车的时候还哭,他爹在车下骂:哭什么,北边包吃住。

      青柴不哭。他把行囊垫在屁股底下,看路两边的秋庄稼往后跑。

      过洛阳,车停了半日,在城外补给。天日高悬,仰头望不见城墙上的人。他没敢走远,洛阳墙外也有街市,不像城里那么规整,但竹纸铺、算器铺、蒙学堂一家挨着一家,童子成群,书声琅琅,有人牵着骆驼从大道上走过。

      一切欣欣向荣。可这世道的好,是按人头分的。

      出洛阳,入关中。麦茬地一望无际,越走越旱,越走越冷。到了凉州地界,冷变了性子——不是沛郡倒春寒那种湿冷,是干冷,刀子一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十月未到,夜里能冻裂陶瓮。

      官道两旁的茶棚,一座座钉死了门板,主人不知去了哪里。有时能在道边看见扶老携幼的三两人群,背着锅碗往南走,看见兵车就把头低下去。马六说,那是北边胡部南挤的流民,草场往后缩了几十里,牛羊冻死,人不走就得死。

      “不是说,外邦人不能进大汉内郡吗?”

      “是不能,胡商进来,还要过所。所以这些人,是偷偷翻进来的,不是正经过的边关城墙。”

      “不过城墙怎么……噢,翻山逃来的,他们走了这么远,是不是投亲?”

      “投亲的,就不会走那么远了。他们投的是大户,不是亲,是奴。”

      马六是郡府派来押车的老护卫,看上去三十来岁,话多,一路讲。夜里蹲在火堆边,他咂着牙说:“小郎,你这回来的不是时候,也说不上坏时候。这老天,一年比一年冷。格物院的大官们讲,这叫‘天时移易’,几百年一轮的事,虞侯她老人家早就批在密卷里了,朝廷是早知道要冷的。”

      “早知道,怎么不早备?”

      “备了啊。蒙学堂的册子,讲天寒的部分翻了一倍,新农具新灶火、耐寒的粮种草种,郡郡在推。可天时这个东西,不是一道诏令顶得住的。胡人的牲畜冻死,帐篷挡不住寒气,人就往南挤。商路跟着改道,旧道不能走,新路还没踩热。”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飞起来,又被风按下去,“路一乱,人就乱。今年春上,西州和凉州北边重新测定商道,沿途设九个新烽驿。咱们这队,就是押头一批辎重去的。”

      到休屠郡的那天,正赶上一场小雪。

      武威是河西的咽喉,休屠郡是从武威郡分出来的,地处更北,城墙高厚,市面却比青柴想的杂:汉人的铺子卖铁器酱醋,胡商的摊子卖皮子羊毛,羌妇牵着驮羊穿街过巷,酒肆里各种话搅在一起。石大看得眼直,说这一趟没白来;绸缎铺雇工撇嘴,说都不如他家柜上的缎面,眼睛不眨地看着皮货价钱。

      商路巡检司在城西,一圈夯土院墙,门口两架弩车。士卒披铁札甲来回巡逻,队列里没人说话,只听得见靴子和甲片的摩擦声。这跟村里田主家那些,拎根木棒就敢欺男欺女的监奴,是两个世道。

      点验用一块带格的木板。名字、籍贯、丁口、身量,一项项记入。

      军吏抬头问:“识字?”

      “识得。会打算盘。”

      军吏的笔顿了顿,名牌上多写了两个字。青柴瞟见,是“书识”。

      娘的话在北边应验了:在这地方,识字也是值钱的。但值钱多少说不好,蒙学堂在大汉到处都是,可青柴没上过。

      衣甲号弩分发下来。一身皮甲,一张旧的手持连弩,三十支弩矢,一面铜腰牌,铸着“商路巡检”四字。凭这面牌,沿途烽驿的补给都认。同来的新兵对着弩啧啧称奇,老兵们在旁边笑:这玩意儿发给你们,是叫你们稳住阵脚别跑,不是叫你们上去打的,得训了才行。

      兵甲刚到手,门外马蹄急响,一个斥候滚落马下,浑身是血:

      “焦巡检!乱石滩出事了!三日前押毡货的那队,在南坡被截了。队率战死,货没了,只逃回来两个人。听说是‘饿狼’的人,黑狼头破旗子,过百,马四十多匹!”

      院里说笑声停了,堂上那位青须巡检霍然起身,腰间木牌三个字:焦伯延。

      焦伯延的目光扫过院里二十几个新面孔,沉声道:“新募的,原本操练三个月才能上路。如今等不及了——乱石滩是北面的咽喉,堵一天,商队就在雪地里多冻一夜,人冻死,货冻坏。明日拂晓,某去清剿。新募的当中,敢去的,站出来。”

      无人应声,风卷着雪沫,打在每个人脸上。石大往后挪了半步,撞着身后的人,两个人都不敢出声。

      青柴在心里晃过了三个念头。

      一,三个月操练之后,照样要上路,这一仗躲不过早,也躲不过晚。

      二,军令说带一队老兵,新的是凑数,所以大约就是发一轮弩机的事,轮不到近身。

      三,焦伯延亲自去,有经验的老兵压阵,战果应该不至于太惨。

      他上前一步,“青柴,沛郡人,愿往。”

      挤挤挨挨的杂色新兵队伍里,站出来的一共六个。马六站在老兵队里,朝他挤眉弄眼,口型分明是两个字:疯了。

      焦伯延点点头:“今夜早些睡。明日寅时,西门集合。”

      隔日拂晓出发。四十名老兵,六个新兵,两个向导。其中一个向导左耳缺了半只——正是三日前从乱石滩逃回来的幸存者,一路脸色煞白,马鞭拿在手里,却一次也没抽下去,仿佛鞭子一响,什么就要被惊醒。

      出休屠郡北五十里,官道隐进碎石滩。两侧灰黄的矮丘,雪盖住一半,露出的一半石头像兽骨。风从北面灌下来,卷着沙砾打脸,生疼。这里的冷比凉州又重了一层:大泽乡是水雾里冷,这里是石头缝里往外冒冷,地气都是凉的,从脚底往上冻,一直冻到膝盖。

      青柴绑了腿,但后悔没在膝盖骨上多包两块皮子。

      什长彭勇,满脸刀疤,把六个新兵拢到一处,边走边教:“记着,巡检司打仗就一句话:弩在前,刀在后。你们站第二排,老兵射完一轮,你们接上。装填别慌,平时怎么练,就怎么来。”

      “什长,新兵还没练过……不是,对面有马,四十多匹。”

      “马?先不说他们的马怎么样,”彭勇假装没听见前半句,嗤了一声,“乱石滩这种地方,马跑不起来。碎石底下全是空的,马蹄一踩一个坑。那帮杂种敢在滩里纵马,是自己找死。你们只管站住,他们冲不破弩阵。”

      马六跟在旁边,低声嘟囔:“小郎,话虽这么说,可万一呢。”

      “没有万一。”青柴说。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午时,斥候回报:匪帮主力已带着毡货北去,在十里外扎营,依一道石梁据守——看样子,不打算跑了。

      焦伯延勒马坡上,对着羊皮地图看了很久。商道在图上是一条细线,乱石滩是线上打的一个结。他做了决断:先拔钉子,收复烽驿旧垒,天黑前筑好营。

      第一战短促得近乎儿戏,留守的二十几个匪徒略作抵抗,便从北面豁口溃逃。

      青柴站在第二排,上矢,望山,挂弦,扣机——弩弦震得虎口发麻,箭矢刷刷离弦,远处一条人影晃了晃,栽倒。他没看清是不是自己射的,也来不及看。

      四下里弦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大泽乡织坊的急雨。

      不到一炷香,烽驿易手。己方无一人战死,只有两人被溃匪回身甩出的短戟擦伤,大家开始打扫战场。

      烽驿是座夯土围子,塌了半边,旧烽墩还立着,墩顶积着厚厚的狼粪。老兵说,这驿三年前还有人驻守,后来商道移动,人撤了,营盘就还给了路,过往的人会来此避避风。

      新兵们兴奋得满脸通红,互相拍肩。彭勇蹲在匪徒丢弃的营地中间,拨开火堆,翻着灰烬,脸色越来越沉。

      “什长。赢了,怎么还……”

      “你看这个。”灰烬里埋着几截残渣——人骨。啃过的。

      “饿狼这帮人,不只是匪。”彭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境外,北边的草场连着零星村庄,都遭了冻灾,他们是整群整群活不下去的流民,裹在一起。人吃人的事,都干出来了。马是抢的,口粮是——是把女人和孩子……”

      围观的几个新兵还挂着笑,笑声一点点僵在脸上,不知是谁先干呕了一声。

      青柴胃里一阵翻搅,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移开视线,脑子里想起马六的话:路一乱,人就乱。朝廷早知道要冷,该备的也都在备。

      可天时这个东西,不是一道诏令顶得住的。

      三百里乱石滩,朝廷的诏令到不了,士族的田界到不了,能到的只有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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