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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战后 医官说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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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这件事,白天和夜里是两回事。
白天,青柴管文册、点功劳、学烽驿的规矩,脑子被事情塞满,什么都不觉得。左臂吊在胸前,他用右手缮册,笔尖走得比从前慢,一划是一划。功过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谁站了头排,谁退了一步,谁那夜的弩机卡了壳——都从他笔下过。他写的时候,心里什么也不想。
夜里一闭眼,那场你死我活就浮上来。
先是马蹄声。不是听见的,是从地皮底下传上来的,跟他站着的那一夜一模一样。然后是火光,白汽,嚼子上的白沫。然后盾沉下去,砸实,咣。那人的眼白往上一翻,软下去的样子。
每一次,都停在这一页上。
最磨人的是,他看清了那张脸。
就一眼,乱战中瞥见的:下颌一层青色短须茬,颧骨两团冻疮,面皮是那种饿了很久的灰败——比村里最穷的佃户还要灰。二十上下,跟他差不多的年纪。那人手里的环首刀,刀柄缠着布条,磨得发亮——是用了很久的家什,不是匪的做派。
马六说,饿狼帮里这样的人多了。天一年冷似一年,草场往后缩,羊冻死,人没饭吃,先是当流民,流民活不下去就成了匪。拦路抢毡货,不为发财,是为了让身后那几十口人过冬。
说这话的时候,人在低头擦弩机,动作很慢:“伍长,睡吧。”
当天夜里,青柴又梦见了。
还是那张脸,近得能看清冻疮上的血痂。梦里他想退,退不动;想喊,嘴里像也咬着枚。那张脸看着他,不恨,也不怨,就那么看着。青柴惊醒的时候,心口擂鼓一样,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隔壁铺位的老兵鼾声照旧,帐缝外头,哨兵的风灯扫过去一道黄光,又暗了。
他把冻硬的毡被往上拉了拉,睁着眼躺到天亮。
头三夜,夜夜如此。第四夜好些,惊醒两回。第七夜,他喊着坐了起来——喊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把同铺的两个老兵吵醒了。黑暗里有人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头一个月都这样。睡吧。”
更难受的是白日里看同伍的人。
石头——就是那天吓得往后缩、被他救了一命的新兵——从那夜起再没说过一句整话。白天一板一眼地操练、吃饭,被子都叠得齐整了,眼神却是空的,人问他什么,他就“嗯”一声。有老兵私下说,他这是失魂了,再这么下去,人就得退回家去。
蒲三走了另一个极端。他夜里梦见战死的同乡,白天却变得格外凶悍,操练时招招往死里下,看俘虏的眼神像看牲口。彭勇扇了蒲三一耳光,期望把人打醒:“你再这么下去,迟早变成你杀的那种人。”
蒲三挨了打,立正,认罚。然后循环往复。
还有一个那夜战死的,叫严狗子,十九岁,凉州本地人,家里三个妹妹。
阵亡文册是青柴缮写的。册子的格式,他临时学的,真落到手上,才知道格式是一回事,写下来是另一回事。
他不认识严狗子,连话都没说过。
但这人的死,从他笔下过。
写“严狗子”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竹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团——“狗”字最后一点,压得太重,戳破了。
青柴发呆,盯着那个小墨团看了半晌,没有重写。就这么报上去吧,他想,人都不在了,字丑一点,总比划掉了重写要好。
那晚之后,青柴就受不了划掉的感觉,特别是把一个死人的名,再划掉一次。
一条命,折算成抚恤三万钱、免除其家三年杂役、灵位入县忠烈祠。写完,竹纸一合,薄薄的一页,装进函套。
轻飘飘的函套,会被送到有三个妹妹的家里,然后她们就知道自己大哥没了,以后的路不知道往哪里去。
青柴甚至有点庆幸,这函套没有送去大泽乡。
旬日过去,左臂拆了夹板,白日里,青柴文册做得走了两次神,被彭勇看出来了。
彭勇手下留情,没骂他,也没给他一耳光。那天傍晚,彭勇拎了两囊浊酒,把他拉到烽驿的北墙上,两人就着北风喝。
北墙的风比底下硬三分,墙头的夯土上凝着一层白霜。彭勇把自己的毡子解下来,往他肩上一搭,也不说什么。
“小郎,问你个事。”彭勇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你以为那些老兵,怎么熬过来的?”
青柴裹紧袍子,准备听。
“告诉你个军中不传外的法子。”彭勇灌了一口酒,酒囊递过来时,青柴接了一口,浊酒里有渣,拉嗓子,“头三年,别想'我对不对得起他',要想‘他对不对得起他拦的那条路’。他提着刀冲阵,刀下要过的是商队百十条人命、是烽驿里咱们的弟兄。你顶回去,是理。这个道理先立住,人才能站住。”
“然后呢?”
“然后,”彭勇把酒囊拿回去,“等你能睡得着了,再去想他的脸,想他的冻疮,想他刀柄上缠的布。想得越细越好,想到疼。这是洛阳格物院一位医正,巡边时跟我们营将讲的,叫什么······‘直面’。医官说人这口井,堵是堵不住的,越堵越臭,得挖开,让水往外流。流干净了,就好了。”
远处马厩里,一匹马打了个响鼻。
北风里,彭勇忽然一字一句背起来,背得极熟,像蒙学堂里的童子:
“‘做事当开拓进发,故而必有取舍;然常思舍以自省,不思功以自傲。’——虞侯当年立《伦理宪章》碑,碑的侧面,有她晚年亲手刻的《自省帖》。咱们这些拿刀的人,跟做格物的,是一样的理。”
青柴握着酒囊,半天没说出话,狠狠喝了一口。
彭勇把酒囊拿回去,自己也灌了一口,忽然咧嘴一笑:“别当真。”
“······啊?”
“上个月,我把一个降户踹沟里了。”他说得轻描淡写,“那人偷了马料,我追上去,一脚,人擦破皮。巡检罚了我半月饷,蒲三他们都不知道。”
那张满是刀疤的脸,用酒囊指指北墙外的黑,“这帖我背了八年。背得熟,照做,做不到。”
彭勇站起来,拍拍土,往垛口下走:“道理这个东西,跟弩一样。人人会背,上弦才算数。”
北风灌进领口,冷得清醒。
睡前,青柴把那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马蹄声想到盾面上的力道,想到那张灰脸,想到疼为止。
心里又疼又麻,但睡得好些了,后半夜落了雪,簌簌地扫着帐顶,青柴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