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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文明 说你短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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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账套小账,账里还有账。
第二回年考,青柴栽在了算学上。
他死盯着题,算盘在心里拨得噼啪响,还是没算平,只能匆匆交卷。
格物考卷中倒有一道水车的题。青柴想起伊水边上那一溜的打桩声,硬是把写不下去的后半截补全了。
放榜那日,青柴从上往下数了两遍。
总评:第七十。
第八十八的时候没人看见,第七十也好不到哪儿去。前进的十八个位次,已经是青柴把一半时间掰成两半花的结果了。
蒋家天才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挤了过来,踮着脚找他的名次。
“青兄第几?”
“七十。”
“七十?!”
小子震惊,又赶紧收起高声。
“我要考七十,家里能把我吊起来挂到水车上。”
蒋十三算小子的隔房堂兄弟,同为差生,这就不服了:“噫~你考第几?”
“我不用考。”
小子把下巴一抬,嘿嘿笑。
“格物院在南边的某个分院,已经收我了。正式学徒,学出就是匠师,月里有俸。”
青柴听着很羡慕,这小孩的前程定了。
“我爹说,这叫提前把根扎下。我看是把坑占牢,南边就南边吧,以后想办法调到北边去。”
小子拍拍青柴的胳膊,老气横秋:“青兄,你莫灰心。我瞧你格物卷子,那道大题答得不坏——是我教得好。”
青柴噎住了。
“······啊对,你教得好。”
讲习学堂就剩最后一年了。
明明是夏日,帖子却跟雪片似的飞进来,宴一场接一场。
斋舍的廊下成天飘着墨味、酒味、熏香味。有人开始往先生家里送年礼,有人告病告得格外频繁——病在宴席上就会好。
前日,荆州来的蒯兄收拾铺盖走了,四海院征辟,直接从学堂里把人提走的。
诸生凑钱办了场饯行,好酒轮着敬了三巡,蒯兄喝高了,站起来,红着脸说了句实话。
“诸位,我跟你们交个底。我不是考出去的,也不是被选中的。”
“我爹三年前开始在四海院铺人情,今儿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刚刚还觥筹交错的场面静了一瞬,然后又是更凶的敬酒声。
“蒯兄实诚!”
“蒯兄苟富贵!”
“蒯兄莫相忘!”
人被抬上马车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但还在嚷。
“下回、下回轮到你们说!”
洛阳的酪浆贵,酒也贵。青柴凑的钱少,不好意思多喝,寻个由头便回了斋舍。
他这几日打听了,按照朝廷惯例,像这样不定期的学堂,排名靠后毕业的,统一都是斗食吏。
月俸千钱。不知道被派到全大汉的哪个犄角旮旯去。
他当伍长那会儿,月俸折钱一千二,粮三斛。
绕了休屠、武威、洛阳这么一大圈,一头扎回原地——还倒贴二百,但就是不用上战场了。
斋舍门口日日有帖子送进来,门房站在廊下报名字。一个,一个,又一个。
青柴每回路过,都支棱着耳朵。
有一日报名报到一半,停了。他多嘴问了句:“还有么?”
门房摊摊手。
“没了。哪日有你的,我给你嚷。”
“······劳驾。”
从前,是没人理,如今,是没人想起。
青柴顶着洛阳的大太阳,心里凉丝丝的。他想着自己要是一棵果树就好了,种在虞侯长眠的山里,没人会说他长得不好。
变故是旬末发生的。
那天甄仁照常来铺子里按肩,赏钱照给。
“下个休沐日,别来铺子。”
“啊?”
青柴有些茫然,他和这位大人物的孙女交集不多。像这样头一次被对方安排时间,青柴有点措手不及。
“我祖父要见你。”
青柴原以为是要叫他去府上,给老人家按摩,正要应下。
甄仁补充,顺便把帖子递给他。
“给他按肩的,轮不到你。让你去,是有公事要问,届时别迟了。”
青柴抱着帖子,晃晃悠悠地回到斋舍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这是一份真的帖子。
蒋十三研究完告诉他,而且落款不得了。
“山河鉴续司?这个衙门是做什么的,好像没听说过。”
“废话。你当然没听说过了。”
蒋十三凑近了,和青柴咬耳朵。
“天下的衙门,管的都是今年明年,三年五年,管的是收税救灾,抚民练兵。它不管这些,管一百年后。”
蒋十三神秘兮兮地显摆,这是从他家里偷听来的。
这对于大泽乡出身,今年吃饱了明年就吃不饱,一件薄冬衣穿三年的青柴来说,很难理解。
“听着很像吃干饭的·····再过几年,雪线都南下到哪儿了,一百年后有什么可管的?”
青柴成功获得了来自蒋十三的鄙夷。
“说你短视,这下你得认了吧?天寒是谁写的?就是虞侯在百年前写的!她要是不管,你北上投了军,还能活着走洛阳来?”
这话说得既狠又直,青柴赶紧端正态度求教。
“这个衙门呢,管一百年后的人,怎么知道他们祖父的祖父是怎么活的。”
“那不是有格物院、四海院的记?”
“不不不,和那些,和史官们记的,都不一样。这衙门研究的东西,很偏很秘密。”
青柴虽然信了一半,但眼神难免不解。蒋十三就举了个例子。
“我隔房堂弟那家,你也看见了,做水车的。这是有人传下来的,然后大家知道,‘噢~这户人家做了好几代水车,越改越好,发家了’。”
“那要是失传了呢?要是做的不是水车,是别的什么,也有可能不是器具,是个特别的节日之类的。在大汉附近某个荒无人烟的邦国,闪闪亮了几年,就因为各种天灾人祸,被风沙埋了呢?”
青柴刚想摇头,想让他解释得再详细些,突然有诸多画面涌进脑子里。
——汉家大人,雪把我们的草场吃了。
——我不入赘,做工去,以后娃还是孛罗部的。
——进来八十九口,到我这辈,姓还在的,七户。
······
“所以自从孝武皇帝建立了这衙门,它就还有另一个名,据传是他们内部叫的。”
“文明鉴续司。”
——
休沐日,青柴穿了新做的深衣,搭了班车过去。按照地址,下车后再步行一段时间就好。
班车上吵吵嚷嚷,青柴闭目休息,心里在算账:见这位大人物一趟,先赔进去今日的二百工钱。
深衣倒是去年做的,不花钱,重新浆洗了,赴约也体面。
甄府地居城南,又深又静,倒像一处大些的库房。门房验了帖子,引他穿过两重院子,越往里走,花木越少,廊越多。廊下没有灯笼串,只有一间间屋子,窗纸后头透出灯,灯影里有人伏案,笔尖沙沙,似落雨声。
引路的仆从在最后一间屋外停步,掀帘,请青柴自行入内。
陈墨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旧纸特有的、近乎杏仁似的甜味。
还有一股积年累月的,用驱虫草药熏过的味道。屋里四壁都是架子,架子上一册挨一册,码到房梁。
屋子当中一张紫檀大案,一位鹤发老者凭案而立,身形瘦得像一竿老竹,正就着灯看一册厚档。
“青学子?阿仁和某提过你。过来坐。”
青柴过去,老人给他指案上摊着的《大河雨录》。
全是一笔一笔的蝇头小字,再配上旧档的数量,看得人头皮发麻。
某年某月某地,雨几寸,河位几丈,抬高几分······
是否决堤,决于某处,是否搬迁,是否冲毁,当地何物就此失轶······
往前翻,字迹换了一种。再往前翻,又换了一种。
一册上跨了五代人。
茶都没上,对话就开始了。
“老朽甄慎。”
“山河鉴续司,管的是长远。宫阙会塌,铁器会锈,一百年后的人凭什么知道自己的祖先,是哪一年,把家从河这边搬到河那边的?史书上只会写,某年暴雨,百姓迁家。”
“若还想搬回去,当地的节庆没了,生存技法失传,物种或迁或灭。要怎么办?”
“凭这个。文明不是宫阙。文明是这些纸。”
青柴对这个词很陌生,但他开始理解对方的举例。
所有人、兽、物、技术、感情等等一切美好东西的集合体,被这个衙门长久地记录下来,等待着重建或复兴的一日。
“你的底档,老朽翻过,阿仁也说过些。还算干净。”
青柴有点惶恐地抬起头。
实际上,从进了这个库房一样的府邸开始,青柴就有些惶恐。
一品都要站起来行礼的大官,找他这个讲习学堂的末流,还说是公事。什么公事,能让一个官职都没有,成绩也不突出的小子说呢?
按甄仁的说法,就连按肩膀都轮不到请青柴。
贵人的宴,青柴已经懂了,那是一种交换。你懂事,我举荐;你直接,我也不害你。
洛阳城里的公事,不像边关,却先给青柴看了一份旧档案,又说青柴这个人。
对面的大官看见了他。
被人下帖子的感觉,被人看见接纳赏识的感觉,让青柴的耳朵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对面的大官有事要交给他。
“今日叫你来,并非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