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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来信 这世道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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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漆小盒的包裹,是托四海院的汇路走的。附信方面,青柴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得怎么写都不成,最后干脆就几个字。
【买多了。家里若暂时不想要孩子,用得着。】
田七不愧是个识货的,算着时间,几乎是包裹刚到那儿,回信就立马启程了。
【兄弟:东西收到了。姜家的正经新鲜货!凭据也在,不是那转了好几手的!】
【红漆盒,你嫂子以为是哪家送的喜果子,当着半条街就拆。拆到一半,有位老先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她手一抖,又把盖合上了。】
【现在锁家里柜子呢,儿媳妇正坐月子,大夫说过两年再怀对身子骨好。这礼贵重,现在你嫂子天天看,生怕有人偷。】
信的末尾又提醒了青柴一遍,要他当心“里间”。
青柴看进去了,但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什么叫,转了好几手的?
······这种东西,也能转好几手?
······能转几手啊?啊?这转手的,是用过的,还是没用过的?
爹娘的信慢一些,青柴迫不及待地拆开,想知道寄过去的东西,娘喜不喜欢。
【用寄来的钱抓了药,你爹的咳好些了。东西收到了。娘用了,是这辈子用过最好的物件,干净,软和。娘掉眼泪了,你爹笑话娘,说一把年纪了。】
青柴鼻子一酸。娘才不老,还不到四十呢。
【娘把用法和存法,都给村里相好的讲了。她们都问娘,分铺怎么走,她们凑钱,叫男人赶车去买。儿啊,你在洛阳做的是正经营生,娘心里亮堂。】
青柴赶紧回信。
【儿的学业,排名又往前挪了些。以后爹娘要这个,要那个,儿有俸禄给买。】
陆清和的信,大老远的从长江南边的吴郡来。最短,字最漂亮。
【汝南陈氏主动降了聘礼,把那位第六房的庶女换成了第五房的嫡女,婚期定在明年春。】
陆清和曾经告诉青柴,陆氏想要陈氏手里的两千亩熟田灌溉水利,陈氏想要陆氏在海盐路上的三个铺面——他的婚事是那张契书上的添头。
添头加重了。大概是担心陆清和再去什么地方,万一考个头名。
青柴算了算时间和路程,他还有一年多的学业,没办法亲去道贺,只能在回信里附上贺仪。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如今吴郡陆氏的族学里,先生们偶尔拿‘大泽乡佃户之子青柴’敲打子弟。我的同窗,变成了别人家孩子······亲眼见证,心情复杂,落笔难安。】
青柴哭笑不得。
但朋友能坦然地面对他自己别扭的心态,总比“在座的各位都是贱民”这种想法要好。
烽驿回来的信,要的时间最长,也最厚。马六口述,驿里的书吏誊,誊到一半笔被人抢了,以下各人抢着补笔,次序全乱。
【伍长:见字如面。区大棒戒酒满三年,上个月配成了。女方是互市口放羊的胡家寡妇,手脚麻利人爽快。彭什长主婚,一夫当关灌倒了三个。察罕家冬麦收了八石,老头喝醉时汉话都说利索了。栓子如今是队里的弩教习——】
······话说不利索的是马六你啊。
(此处换笔)【伍长,我教他们装填,没给你丢人。石头留下的弩,我用着呢。】
(又换笔)【别听他吹。】
(再换笔)【五。】
后边的一小段字迹模糊不清。
(书吏夺回笔)【彭什长让带一句:洛阳要是不好混,还回来。队里铺盖有你位置。】
青柴眼眶红了,又去拆随信的小包裹,是从张掖绕道来的。
一册新书,扉页上没有题字,只有一方焦伯延的印。
他把几封信收好,把书放到案上,继续和排名七十多的成绩较劲。
学业较劲,做工也要较劲。
一日,青柴在后间捣药。柳掌事说药油最近用得快,提早备着,还给了青柴一小瓶花油增香。
从前这些事是归田七做的。现在铺子里没有杂工,里间的人走得快,外间的就得把里间的杂活一起做了。
青柴正捣着,前头门帘“啪”的被人摔开,一个男人的嗓门砸进来。
“······你给我滚出来!全家人的脸,都让你丢到西市来了!”
青柴手里的药杵停在半空,没听清楚对方要找谁。
紧接着又进来一个,年纪长些,声音更横。
“把里间的野男人交出来!光天化日,呸!”
噢,是来找客人的。
青柴在大泽乡看过无数次热闹,看热闹要占前排。如今在洛阳快两年了,他知道看热闹要躲后排。于是他猫下腰,缩在药柜后头。
柳掌事坐着没动,斜觑了他一眼。
里间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挑开了,走出来一个女子,眼见着二十七八岁,深衣松松披着,像刚睡醒。
“这里是我睡午觉的清净地方,也没有什么野男人。”
铺子里竖着耳朵的都屏息了。
“我还未成婚,花自己的俸禄,天经地义。你一个花妹妹钱的兄长,这样带着人闯进开门做生意的正经铺子,不好吧?”
“噗嗤”有人忍不住开始笑了。
“你——”那兄长憋红了脸,“你一个未嫁的,跟野男人厮混——”
女子慢悠悠坐下来,立马有人奉茶。
“上个月的是太学博士,上上个月的是四海院译官,还有去年的。你说的厮混,是哪个?要告谁?还有,没成婚的,又不算通奸。”
“说到厮混,我倒有件事想问。上月你从我这儿拿走两千钱,说是进皮子货,转头进了赌坊。这事,上坟的时候,你跟爹娘说了没有?”
不同的帘子后面一阵吸气嬉笑声。
“爹临走的时候,叫你照应我——”
“娘还叫我管着你呢!照应是叫你有个正经营生,不是让你拿着我的辛苦当值挣来的钱去潇洒的!”
后头进来的那位终于开口,是冲着柳掌事去的,骂得很脏:“你这妓坊!我报官封了你——”
柳掌事苛刻而严肃地挑拣了下对方。
“诬告反坐。还有,你这样的别来,本店不收。”
铺里实在忍不住了,每个帘子后头的男男女女都开始大笑起来,中间还间杂着“诶哟”的叫声。
那是按摩时不小心搓到背上的筋了,叫唤的客人估计得疼几日。
青柴也忍不住想笑,但自己人在外头,没帘子挡着,药柜遮不住他,于是赶紧把嘴捂上。
女子喝完了茶,又把双倍的钱拍在柜台上。
“今日扰了店里,这是两千钱,记我账上。多的给下回。”
人已经跨过门槛去了,从头到尾没再看那两人第二眼。
聚宝盆走了,对方两人在原地站了半晌,也蔫蔫地出去了,还能听见些古里古怪的掰扯——
“你还欠着债呢!不是说你妹子给······”
“再宽限······能能能!你儿子书佐的位置,我一定给弄来!”
青柴绷紧的腿麻得没知觉,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刚想站起身。
里间那女官待过的帘子跳起来,一个年轻人正贴着墙根出来,路过青柴的时候停了一息。
对方还挺有礼,压低声音,认真地、几乎是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劳驾让让。某是这个月新来的。”
然后整了整冠巾,走了,背影从容得像个下朝回家的官。
“没见过吧?”
柳掌事正数钱呢,打断了青柴的愣神。
“各处衙门里领着俸禄的女官,自己养活自己,不仰家里的脸色,不瞧舅姑的动静。她们挑人,跟挑酒肆一个道理,讲口味,讲心情,讲了不算数,第二日还能换一家。”
“东头绣坊的坊主,上月身边还是个舞工。前儿个?前儿个换了个打铁的。”
青柴挪出来,把药钵放下,继续捣药油。
“未成婚的女官······相好都这么多?”
“多?”柳掌事清清算盘,“你当她丢人?全洛阳说合的牙人,踏破她家的门槛,她懒得看。男方家里子孙,都想要她举荐的位置呐。”
“这世道有一笔账好算得很:谁出钱谁掌权,谁腰杆直。”
青柴手里的药杵渐渐停了。
好像是这么个理。就像刚刚说要报官的那人,就算真去了,也是赢不了的。
“小郎,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不敢掀帘子?”
不仅仅是因为未婚,或者没证据,而是每一道帘子后头,可能都有一个掌权的人。
青柴也靠着给这些女客按摩,挣来了吃饭的钱。虽然他不赞成里间的事,但也不会像那种吃用着妹妹的,又转头骂她不知羞。
只是,要像那个年轻人一样,从里间出来,气度齐整得像下朝回府······还是很难做到。
青柴不想了,因为柳掌事开始发钱了!
两千钱里,一部分变成招待客人的果子,一部分分给了今日当值的雇工。
作为受惊的安抚,每人分到九十钱。柳掌事看青柴今日在外间,险些被波及的份上,还多给了十钱,凑了个整。
一百钱!相当于白得半日做工钱!
方才的担惊受怕瞬间没了,青柴开心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