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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放榜 只一个军需 ...

  •   大试六月廿八,连考三日。进场那条巷子,天不亮就排了半里地。

      月考也是这个考场,但学子们太紧张,既然睡不着,还不如早早来等着。

      队里两个学子为了一桩事吵起来。

      一个说砚台里汪着水带进场,算夹带。

      另一个说墨都研好了,不倒水,难道倒墨?

      考官拿戒尺敲了两下门板,两人才各退半步,嘟嘟囔囔地进门了。

      青柴在后面看着,心头也有点焦。但好在连战阵都经历过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考场里安静,磨墨声却连成一片,像蛤蟆叫。

      监考的郡学博士背着手转圈,转到第三圈,自己先打了个哈欠,吓得满场笔尖停顿,以为时间到了。

      斜对面坐着个士族子弟,开考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抓耳挠腮。

      青柴看在眼里,心里大约有数了。多半是那人买了份“真题”,和卷子上的题对不上,还不是一两道。

      眼看那人笔搁下又拿起,拿起又搁下,青柴低头写自己的,差点没绷住。

      三日考完,日头正毒。

      蒲察罗和乌伦争论一道题的对错,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还掰扯不出结果。

      旁边看戏的摊主不懂装懂,过来打断:“都对都对,面还吃不吃了?不吃就回去再算,大中午的不饿还坐这儿?”

      两人完败,埋头吃面,面钱最后还是乌伦出的。

      晚上,四个人在舍馆后头分了最后一囊浊酒,随后在廊下睡得四仰八叉。

      穷人的庆贺就是这样了,没有香,没有鱼,没有炙驼峰。

      有六月炎热的夏日,夜间的凉风,和三五同窗好友。

      等榜的日子足足有十日。

      放榜那天,半夜就有人睁眼不睡了,满舍的骚动。

      等青柴过去的时候,榜前已经挤满了人。前胸贴着后背,谁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卖浆的老汉把担子往人堆里又挪了挪,生意好得很,一碗接一碗。

      蒲察罗排在最前头,为别住半个身位跟一个士族子弟吵起来了,谁也不让谁。吵到一半,两人同时住嘴,先把仇记下,等会儿再战。

      看榜要紧。

      青柴踮着脚,摇摇晃晃地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号。

      文书:第三。算律:第七。舆图:第九。格物通识:第六。

      总评:第八。

      第八,还在前十,可比前两次月考低了一大截。

      ——“为什么我们不拿着这卷子去报官?”贺兰弗极力主张,“那样试题就可能换一套新的,就公平了!咱们也不用证明没看过考题。”

      “你傻呀去报官!这就是官手里流出来的!”

      而且可能不止一个,青柴想起军营里听过的硕鼠。

      只一个军需吏,就能贪一屯三年的冬衣吗?

      “那要么,把卷子扔到大家都看得见的地方?这样大家都知道了,全都提前准备,到时候批卷的人能看出来······”

      “能看出来?看出来是法不责众,还是把我们都换下,把那些故意错几个的,排到前十去?”

      ——最后大家还是决定烧了,烧了干净。

      其他的,听天由命。

      青柴回过神,眼神往下一溜,开始找大家都排哪儿了。

      忽然,青柴看到一个编号,是柯五的。

      文书······算律······舆图······格物通识······

      总评:第十七。

      青柴在人群最外围找到了老柯。老头没往前挤,背着手站着,大概是想等人散了再说。

      “柯叔。我看到你的了。”

      “第几?”

      “十七。”

      老柯“哦”了一声,像是意料之中。

      青柴摸不准他的心情,也不想说没用的安慰,语气有点讪讪的:“柯叔?”

      “嗯。没事。等了这半天,午市开了,吃饼去。”老柯背着手走了,步子不快。

      青柴张了张嘴,想追上去,又回头看了看还在榜前的一堆人。

      段氏子占了榜首,一大家子人围着,声亮气足。

      乌伦他们几个看着榜,手还在那儿比划,大概是估摸着刨掉那些听说买了卷子的,自己到底排多少。

      陆清和站在榜前看了很久,回头找见青柴,隔着人堆点了点头。

      放榜后,大家开始陆陆续续打包行囊铺盖。

      之前有机遇留在武威郡的,即使没争取到榜上前列的机会,也想办法去争了别的。

      贺兰弗就被一个大商队看中了,说可能要带到西边跑船去,风险高,所以钱先提前给家里。

      无论如何,他娘这两年的药钱有着落了。

      乌伦还是想回老家扛包去,蒲察罗说别去了,到他爹的牙行跑腿,会写字肯定比扛包挣得多,还信得过。

      乌伦立马表明忠心。

      “那你爹打你的时候,我就不能帮你了。”

      “啊?为什么?”

      “民以食为天。你爹给我饭吃,他就是我的天。”

      那天和蒲察罗吵架的士族公子,恰好路过听见了,爆发出一阵大笑。

      放榜后的第十日,郡学前的木牌居然换了新榜,旁边贴出一张告示,朱笔,字大得晃眼。

      青柴挤进去的时候,前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告示写的是:经多方核对与查问,查段某等八人,购得试题,预先备卷,违乱考纪,着即除名,永不叙用。所涉书佐一人,移交有司。其余学子名次,依次递补。

      木牌上,八个编号连位置都拆了,像被人从榜上剜去八块肉。

      “除名八人——”乌伦个子高,替后排的人念。大家纷纷会意:“那前头空出八个坑来。”

      青柴从上往下重找自己的号。第八······不,往前替补后,变第四了。

      陆清和补到了第二。榜首换了个弘农杨氏的,青柴不认得。

      人群嗡嗡的,都在重新找自己的编号往前进了多少位,是不是前十了,是不是前五了······

      青柴倒是没太在意,他本来就是前十,以后的郡吏肯定是有机会的,第四名也可能去不了洛阳。所以他看着更正的榜单,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他站住了。

      十七。

      老柯是十七。

      八个坑空出来了。

      老柯前头,如果能退了八个人——不对不对,十七减七,退七个就行——

      青柴陡然转身,又硬生生挤进看榜的人群里,惊起来一片叫声。

      “诶!你不是看过了吗?”

      “别挤别挤!俺鞋掉了!”

      “嘿,挤什么劲儿啊,还不是个第四······”

      青柴顾不得他们在说什么,眼睛在榜上飞快地掠下去。

      老柯,老柯。老柯的编号是······

      ——

      青柴从看榜的公示处疯了似的往回跑。

      七月的武威郡热得像蒸笼,大中午的太阳毒得厉害,把树叶照得绿灿灿亮眼,就连路上的行人都懒洋洋的。

      青年顾不得体面,用上了在边军急行军的劲儿,路上撞翻了卖浆老汉的一只碗,浆泼了一鞋。

      老汉在后头骂,他听不见。

      夏日很长,跑起来时风在耳边呼呼响,迎在那张喜悦的,微黑的脸上。

      郡学舍馆里,老柯正蹲在铺上捆铺盖,绳子勒进铺盖卷,显出来结实深沟。边军打包手法,利索,干净,方便随时准备行军。

      屋里比平时热闹,得知老头要回烽驿,左右铺位的人都围过来了。

      那个沛郡子弟假惺惺地说“慢走”,手却已经搭在了铺板上:“这铺板······柯叔用不上了吧?”

      “用不上了。”老柯头也不抬,“让给你。”

      “柯叔!柯叔!”青柴一路飞奔进铺舍,扶着门框,喘得说不上话,脚底火辣辣地疼。

      屋里的人都震惊地看他。

      蒲察罗刚刚被青柴擦肩而过,紧跟在后头跑进来关心:“咋了咋了?钱袋叫人掏了?”

      青柴来不及气喘匀,一点一点往外吐:“榜上,咳,榜上······退了八个人。买卷子的那几个,除名了。”

      屋里有人瞬间面色如纸,惨白惨白的。

      “柯叔,我看见你号了!”青柴终于缓过气,“第十!第十啊!”

      巨大的沉默覆盖了斋舍。青柴来不及看别人的反应,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铺盖卷:“打包什么!你还在这儿呢!”

      “······你看真了?”柯五回过神,声音艰涩,“别是看串号了。”

      “真了。告示还在榜旁边贴着。”

      “几个人退?”

      “八个。你前头排了七个。”

      老柯慢慢地、慢慢地坐回铺上,半天没言语。

      青柴以为自己把人吓到了,正要上前安抚,面前的老头突然蹦了起来!

      “赢了!”

      “我闺女赢了!”

      “看榜!看榜去!”

      等青柴他们再到的时候,榜前的人还有很多,都在议论这次除名的事,青柴一路护着老柯往前头站。

      实在挤不过去了,老柯让青柴停下,从人堆的缝隙里看榜。

      “青柴,你给叔念念。”

      “庚字十四号。”青柴说,“总评,第十。”

      “再念一遍。”

      “庚字十四号,第十。”

      “你脖子凑近了看。”老柯不信他,“看清楚,别是十一。”

      青柴的头都快挤到前面两人脖子中间了。

      “十。一横一竖的十。后面什么也没有,你上边是第九,下边是第十一。”

      旁边围观的生人注意到了,看看青柴和老柯,又看看榜:“是第十。老丈,你家子弟?”

      晚上,大家都在消化这巨大的消息。那几个除名的,已经早早搬出了斋舍。

      铺位有空出来的,难得不挤,大家随便躺随便睡,青柴就和老柯作伴说话。

      “十七那日,我在榜前站了一炷香。”

      “想着回烽驿,怎么跟老妻说。”老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想了好几日,也没想出话来。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丢人,闺女能不受气。”

      “这下不用想了。”

      鼾声不一会儿就起来了,打得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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